第八章 清算
第八章 清算 (第2/2页)但他没时间慢慢查了。卢龙军虎视眈眈,成德崔家暗中布局,张贲步步紧逼。他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前,把脓疮捅破。
脓流出来,才会好。
哪怕流的是血。
下午,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识字的老兵磕磕巴巴地念着告示上的数字,每念一个,人群就骚动一次。
“亏空田亩两千九百顷……”
“虚额兵员七千人……”
“贪墨军资十八万贯……”
士卒们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愤怒。
“十八万贯!那得是多少钱?!”
“怪不得老子的饷银从来没足过!”
“那些田……老子的祖田是不是也被占了?!”
群情激愤。有人开始往将领营帐的方向扔石头,被亲卫拦下。但压抑多年的怒火,一旦点燃,就很难熄灭。
张贲带着亲兵匆匆赶来,看到告示,脸色铁青。他一把扯下告示,厉声道:“这是谣言!有人要乱我军心!来人,把这些造谣的……”
“张将军。”林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林陌只带了石敢和四个亲卫,缓步走来。他看都没看张贲,径直走到公告栏前,将另一份告示贴了上去。
“这是本帅的军令。”他转身,面向士卒,“自本月起,所有欠饷,三日内补发。所有被占军田,十日内清退归还。所有虚额兵员,一律裁撤,空出的饷额,用于抚恤阵亡将士遗属,增设伤残军士养济堂。”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
“过去的事,本帅不追究。但从今往后——”他目光扫过人群,也扫过张贲,“再敢喝兵血、占军田、吃空饷者,斩立决。本帅说的,包括在座所有人。”
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节帅英明!”
“节帅万岁!”
士卒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哭了出来。这些在战场上刀头舔血的汉子,此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张贲站在人群中,脸色由青转白,再转红。他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林陌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傍晚,监军刘承恩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陌知道,那份抄报起作用了。
监军帐内,炭火烧得很旺,还点了熏香。刘承恩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案前煮茶,见林陌进来,笑眯眯地抬手:“节帅请坐。尝尝这茶,江南新到的雨前龙井。”
林陌坐下,接过茶盏,没喝。
刘承恩也不在意,自顾自品了一口,才缓缓道:“节帅今日这一手,高明。”
“刘监军何意?”
“告示一出,军心归附,贪腐将领人人自危。”刘承恩放下茶盏,“只是……会不会太急了点?张贲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逼急了,怕是不好收拾。”
“监军以为该如何?”
“温水煮蛙,徐徐图之。”刘承恩道,“先拉拢分化,剪其羽翼,最后再动根本。这才是为帅之道。”
“监军说得对。”林陌点头,“但本帅没时间了。”
刘承恩抬眼:“哦?”
“卢龙军动向不明,成德崔家虎视眈眈。”林陌看着他,“幽州内部不稳,外敌就会趁虚而入。与其等他们联手,不如先把自己家里打扫干净。”
“所以节帅故意公布账目,引蛇出洞?”
“是清毒。”林陌道,“毒在肉里,迟早要烂。不如一刀剜了,疼一时,好一世。”
刘承恩沉默片刻,笑了:“节帅和以前,确实不一样了。”
“人总会变。”
“也是。”刘承恩提起茶壶,给林陌添茶,“那节帅可知,长安那边,也有人希望你变?”
林陌心下一动:“愿闻其详。”
“陛下年轻,但眼里揉不得沙子。”刘承恩声音压低,“河北藩镇,拥兵自重,早就是朝廷心病。只是这些年,内有宦官乱政,外有黄巢流寇,腾不出手收拾。但如果……有人能主动剪除跋扈将领,整肃军务,向朝廷表忠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朝廷需要一个听话的幽州。谁能做到,谁就是下一个幽州节度使——真正的,朝廷册封的。
“刘监军的意思是?”
“咱家可以上奏,说薛节帅重伤之后,痛改前非,决心整军经武,效忠朝廷。”刘承恩看着他,“但前提是,节帅得让咱家看到……成果。”
成果。什么是成果?张贲的人头?还是整个幽州军的彻底清洗?
“本帅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刘承恩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林陌面前,“这是今早到的。成德节度使王镕,上书朝廷,说幽州内乱,恐波及邻镇,请求朝廷……派兵‘维稳’。”
维稳。好词。
其实就是想借朝廷名义,插手幽州。
“朝廷的意思呢?”
“陛下还没批。”刘承恩道,“但朝中有人主张,不如让成德和卢龙互相制衡。若幽州真乱了,就让王镕接手,总比落在李匡威手里强。”
所以,成德也在等机会。
“多谢监军提醒。”林陌收起密信。
“节帅客气。”刘承恩端起茶盏,“咱家也是为朝廷,为幽州百姓着想。只希望节帅……好自为之。”
林陌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刘承恩的话,半是拉拢,半是威胁。朝廷在观望,成德在等待,卢龙在试探。所有人都在等,等幽州内乱爆发,等一个下场收割的机会。
他走到校场边,看着远处营帐的灯火。
这些士卒,这些将领,这些恩怨,这些算计……都压在他这个冒牌货肩上。
“节帅。”石敢从暗处走出,低声道,“柳夫人那边……有动静。”
“说。”
“她傍晚借口去货栈取东西,和崔福单独见了面。说了什么没听清,但崔福给了她一个小包裹。”石敢道,“回来后,柳夫人就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直没出来。”
“包裹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柳夫人身边的侍女说,闻到了……药味。”
药。
又是药。
林陌抬头,看向柳盈盈帐篷的方向。那里灯火昏暗,像一只蛰伏的眼睛。
“盯着她。”他道,“但别惊动。”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没有回帅帐,而是走上点将台。
高处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俯瞰整个营地,灯火如星,蔓延到视线尽头。
这是薛崇的江山,现在暂时是他的牢笼。
也是他的战场。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月已西斜,清辉冰冷。
林陌握紧栏杆,指尖冰凉。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史时,看到的一句话:
“乱世之中,唯有握刀之人,才能决定自己怎么活。”
现在,刀在他手里。
虽然握着的是别人的刀,但——
他得让它,染上自己的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