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商队
第七章 商队 (第2/2页)“探马回报,卢龙军确实在向南移动,但速度不快,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张贲的信号?还是等幽州内部先乱?
林陌的手指沿着边境线滑动。幽州、成德、卢龙,三镇像三头猛兽,互相撕咬,又互相忌惮。而长安的朝廷,就像远处拿着鞭子的驯兽人,时不时抽一鞭子,让野兽们斗得更凶。
他现在是其中一头野兽的头领。但问题是,这头野兽体内,还藏着其他野兽的爪子。
“册帐那边,进度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已经整理出大概了。”石敢脸上露出惊色,“节帅的法子真管用。四组人只抄总数,对出来才发现……问题太大了。”
“说具体。”
“军田账上说是八千顷,但赋税对应的田亩数只有五千顷左右。少了三千顷。”石敢道,“兵员册上说满额两万,但按军饷和军粮消耗推算,最多一万二。少了八千人。”
“还有呢?”
“将领受田册上,排名前二十的将领,名下田产加起来……超过一千五百顷。”
林陌冷笑。一千五百顷,就是一万五千亩。二十个人,占了整个幽州军田的将近两成。
“张贲占多少?”
“三百二十顷。”石敢顿了顿,“但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可能更多。”
难怪要阻挠查田。这是动了命根子。
“继续查,把明细理出来。”林陌道,“但先不要声张。尤其是将领受田的部分,暗中核对,不要打草惊蛇。”
“是。”
石敢退下后,林陌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窗外传来商队卸货的吆喝声,马匹嘶鸣声,还有崔福指挥伙计的尖细嗓音。一切看似平常,但在这平常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傍晚时分,柳盈盈来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
“问出什么了?”林陌示意她坐。
“崔福很谨慎,但妾身还是套出些东西。”柳盈盈压低声音,“成德内部确实不稳。王镕年少,大权旁落,崔、李、赵几家大族争权。崔文远最近在拉拢军中将领,想借军功巩固地位。”
“所以他需要一场胜利?”
“或者……需要一场混乱。”柳盈盈道,“崔福暗示,如果幽州出事,成德可能‘应邀’介入,帮‘朋友’稳定局势。”
“朋友?谁是朋友?”
“他没明说,但妾身猜,可能是张贲。”柳盈盈道,“崔福还无意中提到,张将军最近和成德那边‘走动频繁’。”
果然。张贲和崔文远勾连上了。
“还有呢?”
“关于那柄匕首……”柳盈盈犹豫了一下,“崔福说,那是多年前,薛崇送给崔家一位故人的信物。后来两人反目,信物收回。现在节帅突然送回,崔文远可能会……多想。”
“故人?谁?”
“崔福不肯说,只说是‘一段旧怨’。”柳盈盈看着林陌,“节帅,您真不记得了吗?”
林陌心里一紧。这是个破绽。薛崇的旧事,他这个冒牌货怎么可能知道?
“有些事,本帅不想再提。”他语气转冷,“你退下吧。”
柳盈盈怔了怔,低头行礼:“是。”
她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节帅,崔福还给了妾身一包药粉。说是……家主体恤妾身近日劳累,特意准备的安神药。”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林陌盯着那包药粉:“你打算怎么办?”
“妾身会‘按时服用’。”柳盈盈微微一笑,“但每次只服用一点点,剩下的……留作证据。”
“小心些。”
“妾身明白。”
柳盈盈离开后,林陌走到窗边。暮色四合,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商队的车辆已经开始装货,准备明天一早返程。
崔福站在货栈旁,正和几个伙计交代什么。他忽然抬头,朝帅帐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很远,但林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和算计。
他关上窗,回到案前。
案上摊着幽州的田亩册、兵员册、赋税册,还有成德往来的密信、无名信、药方、刻字的匕首。
所有这些碎片,拼凑出一幅模糊而危险的图景:
崔文远想复仇,或者想控制幽州。
张贲想上位,可能和崔文远合作。
神秘的女人在暗中操纵,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卢龙镇虎视眈眈。
朝廷的监军冷眼旁观。
而他,一个冒牌货,站在这个风暴的中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石敢:“节帅,张将军求见。”
林陌深吸一口气,将桌上所有东西收进暗格。
“让他进来。”
张贲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少见的笑容:“节帅,好消息。卢龙军退了。”
“退了?”
“探马刚报,李匡威的主力调头往北去了,只留了两千骑在边境游弋。”张贲道,“看来是被节帅的威名吓退了。”
这话听着像奉承,但林陌听出了别的味道。
“张将军运粮队接应得如何?”
张贲笑容不变:“很顺利,粮草已经入库。末将还顺路巡查了南边几个烽燧,都完好。”
“辛苦。”林陌点头,“既然卢龙退了,明日开始,全军操练恢复如常。另外,查田的事,还要张将军多费心。”
“末将分内之事。”张贲拱手,“那末将先告退。”
他转身出帐,脚步轻快。
林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卢龙军退得太巧。张贲回来得太快。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为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成德镇的位置。
崔家的商队还在营中。张贲刚和成德“走动频繁”。卢龙军突然退兵。
这三者之间,有没有联系?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
又是月圆之夜。
但今夜,没有密会,只有无数双在暗处睁开的眼睛。
林陌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他需要等。等对方先动。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像“薛崇”。
更像那个能让崔文远恨之入骨、让张贲忌惮、让神秘女人念念不忘、让幽州军敬畏的——
薛阎王。
夜渐深,营地里渐渐安静。
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寒冷的空气里。
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