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蛛丝
第五章 蛛丝 (第2/2页)第一组,只抄录各册中的“田亩总数”,不管细项。
第二组,抄录“兵员数额”。
第三组,抄录“赋税收入”。
第四组,抄录“将领姓名及受田数”。
“只抄总数,不管细节。遇到涂改,原数和改数都抄。”林陌下令,“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这四张单子。”
众人虽然疑惑,但不敢多问,埋头抄录。
林陌自己也没闲着。他搬了个矮几,坐在帐角,开始翻阅那些与成德镇往来的文书副本—这是他从薛崇的密格里另外找出来的。
大部分是例行公文:互市、遣使、边境纠纷调解。但字里行间,偶尔会露出蛛丝马迹。
比如一份两年前关于“马匹走私”的协查文书,成德镇那边的回复异常迅速且配合,与两镇表面紧张的关系不符。
又比如几封礼节性的问候信,落款都是“成德节度留后王镕”,但笔迹略有不同。其中一封的“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和那封无名密信上的字迹很像。
王镕。成德节度使,今年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名义上的一镇之主,但实际权力恐怕掌握在崔氏等大族手中。
如果崔文远真想杀薛崇报仇,那王镕知道吗?这位年轻的节度使,在这场恩怨里,扮演什么角色?
林陌揉了揉太阳穴。信息还是太少。
午后,张贲来了。
他一个人,没带亲卫,进帐后拱手行礼,脸色平静:“节帅。”
林陌放下文书:“张将军来得正好。田册的事,赵主簿跟你说了?”
“说了。”张贲在对面坐下,“那蠢货不懂事,冲撞了节帅,末将已训斥过他。册子,节帅尽管查。”
态度转变得太快。
林陌不动声色:“张将军深明大义。”
“都是为了幽州。”张贲话锋一转,“不过末将今日来,是另有要事禀报。”
“讲。”
“卢龙镇那边,有异动。”张贲压低声音,“探马来报,李匡威昨日调集了五千精骑,往南移动了三十里。看方向……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林陌心头一紧。这么快?
“消息确实?”
“三路探马,回报一致。”张贲盯着他,“节帅,李匡威怕是听说了您遇袭受伤,想来捡便宜。”
“你觉得该怎么应对?”
“末将建议,主动出击。”张贲语气坚定,“趁其立足未稳,率铁林都及前营精锐,夜袭其先锋。只要打疼他,李匡威就不敢轻举妄动。”
听起来合理,但……
“本帅昨日才下令固守。”林陌缓缓道,“今天就改主意,军令岂非儿戏?”
“此一时彼一时。”张贲道,“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李匡威大军压境,再想出击就难了。”
林陌沉默。张贲的建议,从军事角度看没问题。但时机太巧了—正好在查田、崔家商队将至的节骨眼上。
如果张贲真想动手,完全可以先斩后奏,或者强硬要求。现在这样“建议”,反而像是……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因为怕打仗,而退缩?还是想把他调出大营?
“容我想想。”林陌没有直接拒绝,“傍晚前给你答复。”
张贲似乎料到这个回答,起身行礼:“末将等节帅决断。”
他走到帐口,又停住,回头:“对了节帅,昨夜营地有宵小出没,节帅这边……没受惊扰吧?”
林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几个人,已经处置了。”
“那就好。”张贲点头,掀帘离去。
帐内恢复安静。
林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张贲刚才那个问题,是关心?还是确认?
他忽然想起那块淡青色的碎布。
“石敢!”
“在!”
“昨夜试图接近柳氏帐篷的人,身形如何?”
石敢想了想:“很快,个子不高,应该……比普通男子瘦小。”
“像女人吗?”
石敢一愣:“这……天黑,没看清。但动作确实轻巧。”
林陌若有所思。
如果是女人,柳盈盈的侍女?还是……
他甩开杂念。眼下有更紧急的事:卢龙镇的威胁,是真的,还是张贲编造的?
“派人,再探。”林陌下令,“我要知道李匡威的具体位置、兵力配置、粮草补给线。探马要最老练的,不要打草惊蛇。”
“是!”
石敢出去后,林陌走到帐外。已是下午,日头西斜,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呼喝声。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忽然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跟着薛崇,为什么?为的是功名富贵!为的是田地女人!”
现在,他正在动那些将领的田地。张贲、赵冲,还有无数中下层军官,他们的利益,正在被触碰。
而外敌的威胁,是最好的转移矛盾的方式。
如果他是张贲,他会怎么做?
鼓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让这个“受伤”的节度使不得不依赖自己?或者在战场上,制造点“意外”?
林陌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
乱世里,每个人都想活,都想活得更好。为此,可以算计,可以背叛,可以杀人。
他转身回帐,走到堆放文书的角落,拿起那封字迹娟秀的无名信。
“十五月圆,老地方见。”
明天就是十四。月将圆。
也许,他该去见见这个“老地方”。
看看在那里,能等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