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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hapter 3

3 chapter 3 (第2/2页)

一切就绪,上冰前,她摘下硬质刀套,换上了吸水性更强的软刀套,将刚才走路时可能沾上的水汽擦干。
  
  葛教练把运动臂带固定在她手臂上,“好了。”
  
  宝珠朝她笑,拿出一只耳机塞入耳中。
  
  按照她对教练的了解,这是今天的训练里唯一一点好脸色,接下来就是骂了。
  
  一上冰,宝珠先简单地压步绕场,让关节适应冰面的摩擦力。
  
  然后是各种弧线步,冰刃深深浅浅地,在冰上画出巨大的圈。
  
  深刃、浅刃、外刃以及内刃,她的身体大幅度地倾斜,寻找重心与边缘控制的极限。
  
  她浮腿高高抬起,超过头顶,身体舒展开,变成一段流畅的线条,沿场边高速滑行,核心稳如磐石,体态轻盈优雅。
  
  葛教练始终注视着她,宝珠的滑行完美扎实,有在国外打下的好底子。
  
  她开始快速助滑,起跳果断,在空中划出远超一周半的弧度。
  
  两周后,身体展开,稳稳地落在冰上。
  
  正向起跳加向后落冰的组合,使阿克塞尔跳成为难度极高的动作,它也是唯一一个带额外半周转体的跳跃。
  
  这就意味着两周阿克塞尔跳,实际上需要完成两周半的空中旋转。
  
  练到傍晚,她的黑色训练服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但葛教练掐着秒表,仍在大声喊,“准备3S-3T连跳!”
  
  冰面上,宝珠已经满头细汗,发丝黏在额头。
  
  她做了个深呼吸,进入salchow准备,左前外刃三字滑行,身体侧倾,自由腿划过冰面。
  
  三月的世锦赛,她在这个动作上失误,被观众骂得不轻,至今仍有心理阴影。
  
  就连在社媒上发一条日常的训练动态,也会有人追过来阴阳怪气地问:“顾女士,你现在练好你的三接三了吗?下次不会摔了吧?”
  
  “摆腿再用力,不要软绵绵的!”葛教练在旁边喊,“用你的自由腿带动旋转!”
  
  宝珠的右腿猛地向前摆,同时身体向上拔起,双臂快速收紧,空中的三周旋转几乎是本能,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
  
  落冰后,右后外刃稳稳接住身体,但还没达到要求。
  
  葛教练继续,“马上接Toeloop!不要犹豫!”
  
  宝珠的左脚冰刀齿还在空中时,就准备好了位置,右脚蹬冰的同时,左脚点冰,于第二跳腾空。
  
  一周。
  
  两周。
  
  三周。
  
  “漂亮!”葛教练难得夸了她一句。
  
  但下一秒,宝珠落冰后站立不稳,双腿打颤,重心后倾,跌倒在了冰面上。
  
  冰刀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紧跟着身体落地的闷响。
  
  世界在天旋地转后骤然静止。
  
  宝珠躺在冰面上,疼痛和寒意从尾椎和手肘传来,蔓延到她的四肢。
  
  她一时动弹不了,只能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逃窜。
  
  视野里,只剩下穹顶那排巨大的照明灯。
  
  白茫茫一片,像厚重而冰冷的雪,不容抗拒地落下来,顷刻淹没了她。
  
  “给我起来!摔倒是让你休息的?”
  
  “宝珠,你爸爸不在了,顾家没人看得起我们,你要争气。”
  
  “你如果不听话,做得不够出色,那妈妈也不要你了。”
  
  尖锐的嗓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遥远而清晰。
  
  那时的妈妈不是现在这副温柔模样。
  
  她站在训练场外,裹着黑色羽绒服,眉梢挂着冰霜,眼神如刀子锋利。
  
  零下十五度的寒冬,八岁的她一次次跌跤,嘴唇冻得发紫。
  
  每一次,每一次宝珠想在冰上多趴一会儿,妈妈的声音都会毫不留情地劈过来。
  
  “竞技体育很残酷,这点疼都忍不了,当什么花滑运动员?”
  
  “哭是最没用的,快一点,自己把眼泪擦干净。”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她的调子冰冷坚硬,鞭子一样抽在她瘦弱的脊梁上。
  
  不优秀,不令人瞩目的小孩注定会被抛弃,宝珠害怕被抛弃。
  
  这份恐惧催促着她,驱赶着她,直到她站上世界舞台,成为妈妈的骄傲。
  
  十六岁那年,她在温哥华举行的花滑大赛上崭露锋芒,拿下了女子单人滑冠军。
  
  站上领奖台时,镁光灯如一群躁动的白蛾,闪烁着、扑着翅膀过来,落了她一身。
  
  奖台太高,底下的人脸都变成模糊的影子。
  
  妈妈就站在那里面,可她看不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能是喜极而泣。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黑漆漆地撑在眼前,多得数不过来。
  
  宝珠听见自己的笑声,清凌凌的,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她配合摄影的要求,把奖杯贴到发烫的脸颊上。
  
  照片拍出来美极了,少女与荣耀,也永远是媒体偏爱的头条。
  
  但她的心是木的、枯的,沉在水里也起不了涟漪。
  
  赛后庆功,妈妈和教练不停地拥抱、亲吻她。
  
  意识到自己只想回酒店套房,拉上窗帘静静地坐一会儿时,宝珠有点想哭。
  
  巨大的成功,洪水般的褒奖,盛大灿烂的辉煌。
  
  所有这些,都治愈不了八岁那年惶恐无助,担心被丢下,不得不拼了命练滑行的小女孩。
  
  在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没有得到,之后再多的温暖也于事无补。
  
  宝珠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膝盖止不住地颤。
  
  在葛教练开口之前,她先冷静地总结出症结。
  
  她滑到场边,对教练说:“第一跳落冰的momentoflanding,自由腿收得太慢了,导致第二跳的preparationtime不够。对不起教练,我再来一遍。”
  
  说完,她脚下冰刀一蹬,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朝着起点滑过去。
  
  小姑娘匿在白得刺眼的灯光里,留给她一道坚韧倔强的背影。
  
  葛教练其实想说,这没什么对不起,再来过就好了。
  
  但小女孩就是要跟她道歉,也许是习惯了跟妈妈道歉。
  
  在别的事上,比如花滑迷们的无端指责,不明真相的谩骂,宝珠都能淡然置之,心境开阔得不似同龄人。
  
  但对待比赛,对待训练,她从来都精益求精,专业、严谨又刻苦,力求做到最好。
  
  下了冰场,葛教练把她当女儿看。
  
  不,甚至还要更亲。
  
  就算是在女儿身上,也没花这么多时间。
  
  训练结束时,场外夜色深沉。
  
  月亮升得很高,地面被照出一片霜白。
  
  宝珠生出还在冰面上的错觉,闭了会儿眼。
  
  一辆车开来,在她身边停下。
  
  “上来。”车窗降下,付裕安对她说。
  
  宝珠拉开门,坐上去,“小叔叔,怎么是你来接我?”
  
  付裕安说:“太晚了,司机也要下班。”
  
  “嗯,谢谢。”宝珠揉了揉酸软的小腿。
  
  付裕安看她面色疲倦,“今天练了多长时间?又超过了七个小时?”
  
  宝珠靠在椅背上说:“差不多。”
  
  “世锦赛不是刚落幕吗?”付裕安不由地担心,“保持性的训练要有,但也要考虑你的身体。”
  
  宝珠太累了,听了这句话,感动地看着他,一连串异想天开的假设,“小叔叔,你真善解人意,你要是我教练就好了,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你要是......”
  
  “可以了。”付裕安咳了一声,“我只是你叔叔。”
  
  别再冒出句什么你要是我男朋友就好。
  
  两个人的年龄和辈分都摆在那儿。
  
  这话他不能接,也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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