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第1/2页)1
俞大娘于艏楼设茶会,舱内燃着洪州特产的沉水香,烟缕如丝缠绕着案上越窑青瓷茶具。安理携周从、南宫入内时,舷窗外鄱阳湖面明月下正泛着粼粼波光,绿洲樟木林在暮色中晕出黛色轮廓,偶有渔舟归航的橹声划破静谧。
“如今淮南江右已成一体,航路畅通,淮南已传檄,令俞大娘航船返广陵复命,专司淮赣漕运。”南宫落座便直言,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甲胄铜扣。他虽仍着金甲,却褪去了战场杀伐之气,那双曾随安理左右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审视,“秦帅特令我问,安将军是否愿同往洪州议事,共商两地贸易章程。”
俞大娘执壶的手微顿,青瓷壶嘴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铺着蜀锦的案上,晕开深色痕迹。她深知此时返淮南无异于羊入虎口。朱温焚其老宅之恨未消,徐温对“私助唐嗣”的猜忌更重,此去怕是再难全身而退。
“漕运之事易办,无需劳烦俞大娘亲往。”安理接过茶盏,目光掠过舱外远方水家码头停泊的漕船,那些曾被水氏垄断的船只,如今已归州府管辖,“可令欧阳、皇甫统领四十八条漕船,专司粮米、瓷器、茶叶、盐铁转运,航船上愿返淮南的船工、商贩,可搭乘方大牛的大客船随行,既保生计,亦避是非。”
他话锋一转,看向俞大娘,语气中藏着深思:“俞大娘航船纵横江淮百年,当辟新路。如今朱温篡唐在即,淮南与汴州貌合神离,若仍困守内河,恐遭两面包夹。不如重返江州,沿长江东下,经吴淞江下游南跄浦口入海,借海路经由吴越、闽地,远通岭南、交趾。如此一来,既能为淮南拓商路、充国库,令朱温不敢轻举妄动,也能让越地钱镠、闽地王审知有所忌惮,各方有利。”
南宫闻言沉吟,指尖敲击案面。他知晓广陵正需借航船外扩声势,却又忌惮安理借船只为绿洲铺路——毕竟安庄初立,急需稳定的商路支撑,若航船掌控海路,安理便等于握住了乱世中的“退路”。
“安哥,绿洲还没正经名号,兄弟们商量叫‘安庄’,取‘安稳安宁’之意,你看如何?”周从见气氛凝重,忙插话打圆场,他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案角,眼底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珍视。
安理一笑,问:“四方村落,可都有名?”
俞大娘说:“我这地块,樟木成林,就叫‘樟林村’吧。四大班首那里,可以叫‘禅林’。”
周从说:“我那地块,溪流潺潺,叫‘南溪村’可好?”
安理说:“我那里,就叫‘安溪村’吧。”
“安哥给三座木桥、一条溪流和一条有古道也一并取个名吧。”周从说。
安理抬眼望向舱外,月光已爬上绿洲樟树梢,将田垄映得如银带缠绕。他缓缓道:“三座木桥,从南到北,可称福安桥、禄安桥、寿安桥,溪流名九曲溪,古道叫白马古道——既念过往,也盼将来。”
三人举盏低头品茶,茶雾水汽掩盖住各自面容。
忽闻舱外一阵喧哗,四后卫率八勇、陆禄、孙风、何放、何梁涌入,身后还跟着赵匡、宋胤与一位身着蜀锦商袍的男子。
“理哥,铁哥有消息了!他果然在杭州!”四后卫等众人难掩兴奋,乱哄哄地开口。
“安哥,总算找到您了!”赵匡紧拉住安理的手,声音哽咽,“博望天一别,我等跟蒋铁兄弟奔砀山报仇,撤出午沟里的朱温老家时,被朱友珪率八百龙武统军亲卫前来追杀。霍生大哥等七十九位兄弟为掩护蒋哥他们撤退,奋不顾身阻击,全都葬身雪塬,只剩我和宋胤身负箭伤,借着暴雪逃了出来。”
“我俩扮成难民,一路乞讨往长江赶,却总追不上蒋哥。我俩来到广陵,蒋哥到了润州;我俩赶到润州,蒋哥又在苏州;我俩奔到苏州,蒋哥又去杭州;等到我俩到达杭州,就再也找不见蒋哥他们的踪影。”宋胤接过话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沧桑,“想着你定会来洪州,便辗转赶来。也是安哥在洪州名望高,逢人一问便知您带兄弟们在此绿洲落地。”
“一路上,我俩渴了就捧一口山泉喝,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啃,好不容易走到婺州,饥寒交迫已是快要饿死。幸得这位上官牙郎路边施救,才知他也是来寻你的。”赵匡看着上官,心中犹有感激。
“在下上官,奉蒋公子之命来见安将军。”商人模样的人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蒋公子掳去朱温的小女儿宁真公主,在杭州富春江畔的蒋家湾落脚,只是宁真公主每年须向汴州递两封亲笔家书。立春、立冬当日若不到,朱友珪便会屠戮她身边侍从的北地亲族,朱温更是要挥师南下,血洗江南。”
众人闻言皆惊,八勇七嘴八舌追问,才弄清前因后果。上官继续说道:“宁真公主诞下一女,蒋公子令我来报信,也代他向何梦夫人谢罪。我同赵匡、宋胤两位兄弟通过来往客商打探才到这里。”
舱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江涛声不断。俞大娘猛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青瓷与木案碰撞的脆响刺破沉默:“何梦舍命为他诞下龙凤娃,他倒好,陪着仇人之女安享天伦!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他就不痛惜吗?”
安理转身看向一旁熟睡的龙凤娃,眼底泛起悲寂,何放、何梁强忍泪水。
“蒋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上官低声辩解,“宁真公主在蒋公子身边的处境,系着太多人的性命。”
“理哥,我等要不要去找铁哥,告诉铁哥我等这里也很好,还有他的一对龙凤娃。”江勇说。
“铁哥身处险境,我等放心不下。”清勇说。
八勇吵嚷着要去找蒋铁。
安理抬手止住众人,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蒋铁可有其他交代?”
上官从怀中取出一卷桑皮纸,递与安理:“蒋公子托我带一句话:‘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
安理展开纸卷,见上面是蒋铁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却透着潦草,想来他在杭州的日子,亦是如履薄冰。这战战兢兢日子,何时能有尽头?又想朱温篡唐在即,各方势力必有纵横,这‘东南金凤凰,栖越枝头上’,蒋铁分明是在暗示,吴越钱镠谋求结盟建州以对抗淮南杨渥。淮南新得江右,却是内外交困,杨渥岌岌可危,恐将波及洪城。
安理沉吟良久,忽道:“南宫,你回禀秦帅,就说安庄春耕正忙我实难脱身,漕运之事由欧阳、皇甫统领即可。可劝秦帅安心洪州事务,洪州以外,诸事少问,可保安稳。”
南宫心中一动,他深知广陵令他“紧盯安理”,却也敬佩安理的仁心。如今见安理偏安一隅,却能洞察天下,不仅没有妄动,还劝秦帅少动,便点头应下:“我这便回洪城复命,也会禀明秦帅,为安庄申请春耕粮种、耕牛与农具。”
“还要为我请来何承矩、陈致雍两位先生,助我安庄办学。”安理说,“我这要大起土木大建村学。”
“诺。”南宫下意识起身,后又感觉不妥默默坐下。
众人散去后,俞大娘望着舱外月光,轻声道:“航船改装远洋之事,须尽快着手。我已让人去江州、饶州采买樟木、杉木、柏木、柚木,去抚州、袁州采购桐油、石灰、砂子、麻绳、生牛皮,到虔州采办铁锔、铁钉。已着令江州琵琶亭驿主事漪娘重置飞鸽传书,布置远洋信道,另遣四艘快舟分驻沿海港口,每月往返传讯。”
“建州客商闽赣两地来往频繁,可让这些客商为你招来闽地船匠来改造船体,再重金请来海上船员。”安理说着,目光望向东南——那里是建州方向,何美与两个孩子还在武夷山的怀安庄。海航若能启航,安庄就有后路,夫妻或许还能团圆。蒋铁在杭州的暗语,分明是在暗示他:局势变幻莫测,安庄需有防范。安理在想,到了应该谋划建州的时候了。灵灵此时上来,要安理同她一起回家。
元宵一过,安庄北岸忙碌起来。俞大娘航船上不愿下船的船员、护卫、客商,还有一些粟特、回鹘商人,听说大客船要返程淮地,纷纷响应。十天后,方大牛操控的大客船满载赣地货物,在民众的祝福声中启航。而航船上的闽粤客商与天竺、波斯、大食(阿拉伯)、拂菻(东罗马)胡商,听闻要远航海洋,反倒兴奋不已,安心等候,与来往安庄古道上的外来商客做着零星生意。
八勇和赵匡、宋胤暂住航船二楼,每日教孩子们习武;灵灵也加入其中,练得格外认真,常与周贵比试;何放、何梁常与胡商攀谈,十分投机,相谈甚欢;俞大娘带着四娘和龙凤娃,还有四十女员,仍住航船三楼。
半月后,上官欲回武夷山老家,便告别航船上众人,从航船下到安庄,来找安理辞别。
他一路走来,见安庄春耕正忙:赣江的春水已漫过滩涂,洪州迎来了耕种的时令。安庄的晨雾里,春耕正忙,鸡啼与木犁破土的声响交织,三座木桥上来往的身影已是络绎不绝,东西南北四块地块各有忙活。
樟林村的溪畔最是热闹。航船上下来的船工们放下橹桨,扛起从饶州运来的铁犁,踩着晨露往新开的梯田去。他们虽惯于水上营生,却在周从兄弟们的指点下,学着将牛轭套上耕牛,木犁划过冻土时,翻出的泥块里还掺着去年未化的残雪。女人们则聚在溪边,用竹篮淘洗从岭南换来的稻种,清水里浮起的谷粒饱满圆润,她们边淘边唱着淮地的田歌,歌声混着捣衣的木槌声,顺着溪流飘向远方。航船护卫李刀郎披着靛蓝短襕,蹲在自家秧田边,用木耙把昨夜沤好的绿肥(紫云英与河泥混合)均匀撒开,黑泥翻卷,泛着湿亮光泽。村西头有十几家蚕室在给蚕箔消毒,烟雾从用细密的竹篾编织而成的“蚕匾”中缭绕着弥漫开来,飘出阵阵艾草的清香。
上官跨过寿安桥走来禅林。这里晨钟刚歇,“四大班首”便带着百名和尚走出禅堂,扛起锄头往寺后的菜园去。他们遵循“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古训,在新开的菜地里栽种白菜、萝卜,僧袍的宽袖掖在腰间,动作娴熟利落。空明首座亲自扶犁耕地,空云堂主则教小沙弥辨认菜种,诵经声与锄头击石之声相应,透着与世无争的踏实。菜园边,从俞大娘航船上下到这里来的一众道士也在开辟药圃,栽种吴萸、白术等药材。他们这些药材既供寺观自用,也会分给安庄的村民,乱世里的医者仁心,在这田垄间默默传递。
远观一会,上官顺着九曲溪西侧堤埂走来,看到南溪村的田垄间,陆禄领着三十余名汉子驱牛犁田,新打的曲辕犁铧铧深深楔入板结的赭赭红土,泥浪翻滚如蛟龙蜕鳞;孙风等兄弟忙着开渠引水,他们用木板搭起简易渡槽,将溪流引入各村新开的水田,竹制的水槽里水流潺潺,滋润着刚翻整好的秧田;周从带一帮人修理农具打磨铁器,锄头、镰刀等锋利如剑。一个孩子着篾刀,把断了的竹条削成斜面,用藤条捆扎结实,身边一个大人在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和稻草搓成新的“秧绳”,结实得能拽住水牛,边干活边念叨着农谚:“正月不修筐,二月慌断肠;三月不整田,四月饿肚肠。”
上官同大家远远打着招呼,走来安溪村的小院外。阿虔、阿秋牵着两位龙嗣站在田边玩耍,一面抓着小青蛙,一面看着众人翻整田地。沐大挥着锄头,将土地耙得平整松软,况河则在一旁修整田埂,防止漏水。十四卫八勇,拿起农具加入耕种,动作笨拙。南宫带来的金甲龙卫也融入了这片忙碌,他们卸下甲胄,学做农活,铁甲的冰冷被泥土的温热取代,乱世里的杀伐之气,在这春耕的图景中渐渐消散。灵灵带着明明、月月,提着竹篮在田边采摘野菜,在泥土的芬芳里褪去了娇贵青涩,身上沾着泥点,脸上笑得灿烂。
安庄古道上禄安桥头设有茶棚,供穿梭在安庄古道上的南来北往客商歇脚。来往客商闽赣吴越居多,有的是来俞大娘航船上谈交易做买卖,有的仅是路过。安理时常在茶棚内同他们高谈阔论,纵论天下事。今闲来无事,安理带何放、何梁同着周从的十几个兄弟在安溪地块上,夯土筑墙,茅草作顶,为南宫带来的五十位金甲龙卫搭建茅舍。
三面山丘上,四十女员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修剪茶树、整枝桑树,隐隐有清脆笑声和悠长歌声阵阵飘来。
“安将军,我顺路回武夷山,可要为你捎些东西给怀安庄的何美夫人?”上官上前对安理问道。
安理摇头:“世道不稳,闽赣互有猜忌,片言只语易落把柄。你只需告知她安庄安好,闽赣越吴纷争将息,夫妻团圆或有期。闽地官长若是有问,你可对他说‘联姻联盟,十年寿尽,难图长远;外通蕃商,内修民生,方是根本。’并告诉他‘安庄好客,可来品茶’。”
上官应允,闲谈一会,踏上归程。
2
吴越的冬至,冬天已到。桐庐境内的富春江一处江畔滩涂已凝起薄冰,江雾如素纱缠绕着蒋家湾的错落屋舍。
这片被蒋铁选中的江畔村落,原是几户渔樵人家的零星聚居地,被蒋铁用巨金买下,如今却在他与弟兄们的双手下换了模样。夯土院墙圈出的街巷里,铁匠铺的打铁声已震彻村口,风箱“呼嗒”作响,赤红铁坯在锤下溅出金红火星。十勇赤膊挥锤,铁屑粘在汗湿的臂膀上,“铛—铛—”的重击声与砧铁共鸣,铁锤起落,重敲快打如疾风骤雨,又如排山倒海冲锋陷阵,火花飞溅间,将整个村落都震得发颤,像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铁砧敲击声混着江涛,成了冬日最鲜活的节拍。
蒋铁让十勇都姓蒋,连村口那棵百年古樟的枝桠上,都悬着一块黑底木牌,刻着“蒋家湾”五个草书,遮住了原本“渔梁村”的旧名。这是蒋铁亲手所书,颓然天放,意态自足。
蒋铁踏入江湾的那一刻,他便知这里是归宿——江畔滩涂开阔,能借水运之便往来商船;身后丘陵连绵,借此僻静之地安度余生。他带着十勇等人拓宽村道,将原本的渔户茅舍改造成铁匠铺、货栈与客舍,又在江畔搭起简易码头,专供往来客商停泊。
如今的蒋家湾,已不是偏远村落,倒像个藏在山水间的热闹集市:清晨有绍兴来的盐商卸货,盐袋上印着“浙东盐场”的朱印;午后有衢州来的木商询价,木排上堆着刚砍伐的杉木,还带着山涧的湿气;傍晚有本地渔户送来鲜鱼,竹篓里的富春江鲥鱼鳞片闪着银光;连原本散落的田埂,都被垦成了菜园,种着越冬的萝卜与白菜,菜畦边还插着竹牌,写着“蒋氏私田”。这是宁真亲手所书,她虽身在蒋家湾,却仍改不了宫廷里的细致,连竹牌都用朱砂描了边。
“大当家,沛、沧、沃、沂、泛五勇从富阳拉来一批新铁矿,已到岸了。”王校尉披着沾着铁屑的粗布短袄,大步流星走来,腰间还别着柄新锻的短刀。那是他给妻子红儿打的,红儿原是宁真身边的侍女,去年与王校尉成了亲,如今在村里管着客舍的饭食,手脚很是麻利。
蒋铁抬眼望去,见江畔码头上,泽、洪、涌、涛、浩五勇正指挥着船工卸铁矿,他们的妻子也都从宁真身边的侍女,变成了村里的“蒋家媳妇”:泽勇的妻子橙儿在货栈记账,埋头认真;洪勇的妻子黄儿巡视着菜园,神情专注;涌勇的妻子绿儿打理铁匠铺的工具,整齐划一;涛勇的妻子蓝儿则带着几个村妇缝补衣物,嬉笑不停;浩群的妻子靛儿抱着宁真的女儿蒋念在铁匠铺门口,蒋看着火光中飞溅的铁花咯咯直笑。村里的男男女女都成了家,宁真让十勇和同黑甲厅子都军迎娶了她身边的二十三个侍女,大多怀有身孕。但是蒋念,却是这蒋家湾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宁真如今是蒋家湾的“女当家”,比在汴州朱府时更显利落。她穿着素色布裙,袖口挽至小臂,正站在货栈前与客商议价,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蒋铁走来,她放下账本,递过一碗温热的米酒:“今天卖了十把镰刀、五副犁铧,还接了笔大活——衢州的木商要五十把斧头,年后就得交货。”说话间,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唯有提及女儿时,语气才软下来,“念儿今早又长了颗牙,刚才还抓着铁砧上的铁屑玩,被我赶紧夺下来了。”
蒋铁接过米酒,却没喝,只是望着女儿蒋念发怔。今年的冬至,这一杯薄酒,又该洒向何方?父母地下有知,会不会责怪于他?何梦应当也生下孩子,不知是男是女,见到上官不知会有多少伤心?
从洛阳逃来的这些日子,蒋铁始终攥着心尖上的隐忧:宁真每年两封寄往汴州的家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这祥和背后,是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是宁真笔下小心翼翼的家书,是弟兄们藏起的刀剑与过往。他担忧宁真的家书哪天有误,这蒋家湾的烟火气,便会被一场兵戈彻底碾碎。如今宁真生下女儿,蒋铁知道,他将在此了却余生,既回不了洛阳,也去不了洪州,这个蒋家湾便是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家乡。
“上官,你想不想家?”上个月,在女儿蒋念的满月酒宴上,上官来敬酒,蒋铁问上官。
“想是想,可这里也安稳。”上官见问,略有一愣。
“他乡再好,不如家乡,是吧?”蒋铁已有醉意,拉住上官说,“想家你就回家去,我是无家可归了。”
“要说我也累了,也想回到家乡,再不外出流浪。”上官说。
“你明天就动身吧。”蒋铁说着,递给上官一卷桑皮纸,“路过洪州,寻访到我哥安理,把这卷桑皮纸交给他,也代我向何梦请罪。”
“这百两黄金,当作盘缠,余下就在你家老家武夷山买下几片茶山,安心种茶。”宁直过来,递给上官一大牛皮钱袋。
蒋铁仰头喝下手中一大碗水酒,踉跄几步离去,不想酒劲发作,一头栽倒在地。宁真忙来搀扶。
上官攥紧纸卷,捧牢钱袋,一时无措,满眼热泪。
腊八这天,蒋家湾飘起了小雪,村里却更热闹了。宁真领着妇人们炸年糕、蒸米糕、煮腊八粥,欢声笑语。铁匠铺生意依旧红火,急促的打铁声一声紧着一声,亢奋激烈。蒋铁惯常寄情于山水,得闲便造访各地文人。他今要冒雪泛舟江上,赴桐庐常乐乡访章氏后人。
此时江天混沌,雪落如絮。蒋铁解缆独撑,吴越舴艋舟如墨叶浮于素练,悄无声息划入富春江心。孤舟裹絮,溯流而上,浮于水墨鸿蒙之间。
偶有江风掠岸,携梅香与雪气,吹得两岸青筠低昂。雪压竹枝,弯而不折,托雪团如捧寒月;黛色山峦覆素,雪线蜿蜒如篆,与碧江相映。水澄碧绿若染,映雪光而愈澈;山色苍润如黛,衬残雪而愈幽;雪堆皓洁若素,缀枝桠而愈雅。寒鸦掠过,翅尖扫雪,“簌簌”一声隐入苍茫,唯余桨声清越如弦。
近岸村落隐于烟雪间,粉墙黛瓦覆银,几缕炊烟与雾相融,淡得似水墨留白,偏带人间暖意。江面上,曦光穿雾洒下,金鳞浮波,雪后初晴的天光,让山水更显清绝。蒋铁立于船头,望着这雪中胜景,竟想挥动手中桨橹,当空书画,与雪共舞,心中浊气皆随寒波消融,一片澄明漫入心怀。
行至常乐乡溪畔,见茅舍依山而筑,院前老梅疏枝缀雪,暗香浮动,竹篱绕舍,墙头枯菊覆霜,清雅如章氏诗卷中的留白。章氏后人章节,青衿玄裳,鬓沾雪沫,倚梅而立,眉目间透着世家清韵。见蒋铁登岸,执麈相迎,笑言:“早闻蒋公子大名,今雪江访隐,不负‘水碧山青’之境。”
入屋煮茶,松烟袅袅。案上摊着《章氏诗钞》,墨香混着茶香漫溢,砚边半幅未竟山水,墨色枯润相生,正是富春烟雨意。
“先生世居于此,祖上显赫百年于今昌盛,当有兴旺之道,可教在下一二?”蒋铁敬茶。
章节执茶盏轻啜,指案上诗卷道:“先祖有云‘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这桐庐的安稳,不在远遁,而在‘藏’与‘传’。藏者,藏心于诗文书画,不逐俗世纷争;传者,传文脉于子孙,不攀权贵浮名。”他翻至《焚书坑》篇,墨迹苍劲如铁,“先祖讽秦焚书,正知‘笔墨千秋,权势如露’,唯有文脉不随兵戈改,诗文能传百代春。我章氏三代为诗,不求功名,不媚王侯,唯以笔墨传家,方得桐庐山水滋养,与世无争,繁衍至今。”
蒋铁述乱世之扰:“朱温篡唐,局势动荡。我护乡邻南逃,只求一方安隅,却惑于乱世存身之道,更忧后代卷入纷争,难觅归处。先生言‘以笔墨传家’,在下愚钝,愿闻其详。”
章节取来一卷《章氏家训》,字迹清雅如溪:“先祖遗训:‘以诗养心,以画明志,不趋炎附势,不涉兵戈,诗文传家,可延千年’。乱世之中,疆土易主如走马,唯有文脉扎根如磐石。”他指尖拂过诗卷,“你看这纸上字句,无争而有安,无势而有传,正是桐庐真意。如今各方角力,皆为一时之利,唯有诗文能越乱世,传子孙以清节,留千古之文脉。”
两人围炉谈诗,评点时弊。章节聊起章氏先祖“苦吟”之风,说章碣“一诗千改始心安”,不求世人知,只求笔墨无愧;蒋铁说起洛阳雾霾、藩镇割据,感慨乱世“安稳”二字千金。
“我族一支,落地洪州。赣地居江淮闽越之间,恐成兵戈之地。”蒋铁有问。
“今汴梁联吴越,意在淮南;闽地结钱氏,实为自守;淮南内耗,内斗不休。三地相争,赣地或为缓冲,或承兵锋,全看洪城当家之人如何作为。”章节说,“我闻一名唤安理的将军前期整治洪城,致使人心归一,加之洪州厚有文脉,内外巩固,外人何敢正视?再者,此人雄才大略,常能运筹帷幄,兵戈或不至。”
茶烟与雪气缠出窗棂,江涛轻拍岸石,雪光映着竹影,蒋铁起身告辞。
雪又轻扬,孤舟飘荡,江流默默,船桨轻摇,余韵悠长,顺流而下,流向远方。此时蒋铁的思绪,却在上官身上,不知上官在安庄所见如何?
3
上官已是离开洪州,沿着何美入闽路线一路行来。与何美南下闽地时不同,当时路上尽是北地南逃而来各地难民,人人行色慌张悲戚哀苦;现在是来往闽赣两地的各方商客,个个行装满载兴高采烈。这一路上,来往客商闽地口音居多,上官与他们聊起了多年熟悉而又陌生的乡音。
过“云际关”,上官注意一路追寻早梅,安理说“何美爱梅,必于梅溪畔筑庄”。惊蛰刚过,四下瞭望,漫山遍野可见胭脂般山樱,田埂上挤满意荠菜花如散落的星子。偶见白梅如雪后初晴的素笺,金缕梅若岩缝渗出的蜜香,蜡梅像庭院浮动的蜡光,都是三三两两散落在依山傍水的几户民居里,零零碎碎点缀着曲折蜿蜒的溪流两岸,并无大的村落。闽南八山一水一分田,一地民居多不过数户。上官早年印象当中,此地附近好像不会有大片地幅,可容规模聚集村落。
行十余里,遇一岔路口,正犹豫间,闻听一声“哞”地低叫传来,一位靛蓝粗布短褂老农,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田埂的黑泥,左手牵着一头健硕黑水牛,右手拄着枣木犁杖,从山陵一侧拐出,慢悠悠迎着上官走来。
“老丈,且慢走!”上官迎上前请礼,“敢问这周边可有一个叫‘怀安庄’的大村落?”
老农见来人是个穿青衫的后生,袖口却卷到小臂,不像寻常读书人,像是个行脚商人,似有建阳口音,遂眯起眼打量:“这位阿哥,是闽北人吧,可是来此探亲?”
“老丈明眼人!我是建阳人,少小离家今回老家。受人请托,顺路前来探望一个亲属。”上官说。
“里面怀安庄,都是外乡人,替人探望亲属也就对了。你拐过这个岔路口,往前走一柱香功夫,顺这古道爬过一道山梁就是了。”老农说着,低头便走,边走边说,“怀安庄今天也是热闹,才有穿紫袍的‘建州官’进庄,现又穿青衫的‘建阳客’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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