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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八卷追印,谁收其印

第345章 八卷追印,谁收其印 (第2/2页)

旁人争的是封城对不对,该不该封,早封还是晚封。
  
  纪观澜只问了一句。
  
  「封城的第四十日,他知不知道城里已经开始死人了?」
  
  堂中静了。
  
  「他若知道,继续封了,是一种选择。他若不知道,封了四十天才知道,是另一种选择。」
  
  「一种是残忍。」
  
  「一种是失职。」
  
  「残忍和失职,不能混为一谈。」
  
  这一问,比「该不该封城「深了整整一层。
  
  林卓的变化最温暖。
  
  他收到了孙女寄来的第二张画。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人,脑袋比身子大,旁边写了三个字,爷爷好。
  
  第二张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大人头上画了一顶帽子,大约是官帽,方方正正。小人举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爷爷最好。
  
  林卓把这张画和上一张并排贴在宿舍的墙上。
  
  某日苏秦去他屋里借一册旧地志,看见了墙上那两张画,看了一会儿。
  
  林卓泡了一壶茶,递给他一盏,自己也端了一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墙上那两张画,慢悠悠道0
  
  「苏修撰,老夫做了一辈子官,渠修过,堤筑过,考功也得过上上。册子摞起来比人高。」
  
  他喝了一口茶。
  
  「这两张画,比那些册子加在一起,都值钱。」
  
  苏秦也喝了一口。
  
  「林大人这话,我信。」
  
  两个人就着两盏茶,对着两张鬼画符,坐了半个下午。
  
  什么正事都没聊。
  
  可苏秦觉得,这半个下午,比问政堂上的大半课,都养人。
  
  正月末。
  
  翰林院的日子照旧走着。
  
  某一日下午,苏秦正在修撰厅校一份考功旧卷。
  
  门外,执事来传话。
  
  「苏修撰,掌院学士请您到公廨一趟。」
  
  苏秦搁笔,整了整衣冠,起身。
  
  走到公廨门前,他习惯性地收了收气息,叩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元度衡的公廨一向如此,朝北,书架满墙,光线被卷册挡去了大半。
  
  苏秦进门,行礼,抬头。
  
  公廨里不只元度衡一个人。
  
  案的侧首,坐着一位他没有见过的官员。
  
  四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两鬓微霜。官袍的纹饰比苏秦在翰林院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深一等。
  
  苏秦的官印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自行沉了一沉。
  
  这种沉法他熟悉。是低位官印感应到上位官印时的自行守礼。
  
  品级不低。
  
  沉的程度,比遇到纪观澜时更深,比遇到沈清渠时更深,和那日在户部见到陆承稷时差不多。
  
  至少五品。
  
  元度衡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盏。他看见苏秦进来,开口,没有寒暄。
  
  「苏秦。」
  
  「下官在。」
  
  「给你引见。」元度衡抬手指了指侧首那位官员,「吏部文档司郎中,秦衡之。」
  
  苏秦躬身行礼:「下官苏秦,见过秦大人。」
  
  秦衡之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苏秦脸上扫了一圈。
  
  不是打量。
  
  是审视。
  
  像在一把尺上找刻度。
  
  「坐。」元度衡道。
  
  苏秦坐下。
  
  元度衡道:「去年岁末,你主持旧诏库校目,总目呈报之後,吏部文档司奉命覆核。」
  
  苏秦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那份总目。
  
  最後那一页。
  
  「销录存疑「四个字底下的五条记录。
  
  元度衡继续道:「秦郎中此来,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你。」
  
  他说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把场子让给了秦衡之。
  
  秦衡之不绕弯。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东西,搁在案上。苏秦认出了封皮的颜色。
  
  深灰。
  
  旧诏库覆核簿的颜色。
  
  那日白发老书办怀里抱的那一册,就是这个颜色。
  
  秦衡之把覆核簿翻到最後几页,平放在案上,推到苏秦面前。
  
  「苏修撰。」
  
  「你在总目末页,将五份不同年代、不同事务的旧诏,归入了同一类目。」
  
  他抬起眼。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麽把它们放在一起。」
  
  这个问题,苏秦听过一次。
  
  纪观澜在旧诏库的最後一日,问过他同样的话。
  
  他的回答,和那一次一样。
  
  「因为它们的异常,都出在同一个环节上。」
  
  「销印。」
  
  秦衡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五份旧诏,跨一百二十年,事务各异,地域各异。你把它们归在一处。」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着分量。
  
  「心里有没有一个判断。」
  
  苏秦沉默了一瞬。
  
  「有猜测。」
  
  「说。」
  
  「不能说。」
  
  秦衡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元学士嘱咐过下官。」苏秦道,「查到的,如实答。没查到的,答没查到。猜到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下官把五条归在一处,是整理者的本分。异常按类归总,同类相从,方便覆核。」
  
  「至於五条之间有没有更深的关联,应该由覆核者拿着这五条去查。」
  
  他看着秦衡之。
  
  「下官的猜测,若说出来,可能会影响覆核者的判断方向。」
  
  「下官宁可不说。」
  
  秦衡之看了他很久。
  
  那道审视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什麽东西。不是不满,不是赞赏。
  
  是一种确认。
  
  像在检验一块砖经不经得起砸。
  
  而後,秦衡之看了元度衡一眼。
  
  元度衡端着凉茶,不说话。
  
  秦衡之收回目光,转向苏秦,开口了。
  
  「你不肯说猜测。这很好。」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手指,落在覆核簿上。
  
  「你的五条记录,文档司覆核之後,又查出了三条同类的。」
  
  苏秦的心跳,快了半拍。
  
  「八条了。」
  
  秦衡之一字一字。
  
  「八份旧诏。跨三百年。全部出在销印环节。」
  
  三百年。
  
  苏秦的那五条,跨的是一百二十年。文档司又查出三条,把时间跨度拉到了三百年。
  
  「巧合解释不了八条。」秦衡之道。
  
  他站起身,把覆核簿合上,收回袖中。
  
  「苏修撰。文档司需要翰林院协助一项深度校核。」
  
  「不是旧诏库校目那种只录不查的差。」
  
  「这一次,要查。」
  
  「查这八份旧诏的销印环节,到底出了什麽问题。」
  
  他看着苏秦。
  
  「你的名字,在翰林院的推荐名单上。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苏秦没有立刻答。
  
  秦衡之又道:「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这一查,不是校目。校目只看卷面。」
  
  「查,是要顺着销印的手续往上追。追到经手的人,追到盖过的印,追到签押画诺的每一环。
  
  追到哪里,查到哪里。」
  
  「追到的东西,未必好看。」
  
  秦衡之的声音,平平的。
  
  可「未必好看「四个字落在苏秦耳朵里,沉甸甸的。
  
  三百年的销印记录,八份旧诏,同一类异常。
  
  顺着这条线往上追,追到的会是什麽?
  
  一个疏忽了三百年的制度漏洞?
  
  一代又一代的经手人,在同一处犯了同一个错?
  
  还是有什麽东西,在三百年里,始终在这条线的深处,安安静静地运转着?
  
  苏秦心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代天印。十七道诏令。那个每日从廊下走过的白发老书办。那一夜无人承接却自行鸣响的旧诏0
  
  全是猜测。
  
  一个字都不能说。
  
  元度衡放下茶碗。
  
  「苏秦。」
  
  老学士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
  
  「三个月前,我让你只校不查。」
  
  「如今有人正式请你查了。」
  
  他看着苏秦。
  
  「职分到了。」
  
  「该动的手,可以动了。」
  
  苏秦站起身,朝元度衡和秦衡之各行了一礼。
  
  「下官,接。」
  
  走出掌院公廨。
  
  正月末的阳光,落在长廊上,落在化了一半的雪上,水光潋灩。
  
  苏秦站在廊下,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条变八条。
  
  校目变查案。
  
  三个月的「只录不查「,到此结束。
  
  从今日起,他可以顺着那八条销印记录的线,往深处查了。
  
  他不知道线的那一头,连着什麽。
  
  可他知道一件事。
  
  门开了。
  
  这一次,是正正经经开的。
  
  有职分。有差遣。有文档司的公文,有掌院学士的首肯。
  
  不是他自己伸的手。
  
  是差遣走到了他面前。
  
  长廊尽头,後山的方向,问法台的石台在阳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雪还没化完,可已经薄了。
  
  再过些日子,雪就化尽了。
  
  春天就来了。
  
  苏秦看着满院的融雪,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气。
  
  远方。
  
  苏家村的祠堂前,三叔公大约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二级院的院子里,老王大约又在吃第四碗面。
  
  而惠春镇前街的那间茶叶铺里,大约有一个白发老人,正在听一个叫苏长河的中年人,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四个字。
  
  虎子回来了。
  
  苏秦不知道那一刻王老爹的表情。
  
  可他知道,那杆擦了一年多的秤,从今以後,可以不用擦那麽亮了。
  
  旧雪在融。
  
  旧帐在清。
  
  旧人已归。
  
  而新的差遣,正在他脚下的路上,展开。
  
  二月初二。
  
  苏秦到吏部文档司报到。
  
  文档司在吏部後院的东跨院里,独门独户,门不大,院却深。进门一道影壁,绕过去,三进院落,每一进都比前一进安静。
  
  第一进是书吏传递文书的流转房,人来人往,脚步声不断。第二进是各科郎中办公的正厅,声音就低了下来。第三进,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两个字。
  
  印录。
  
  苏秦在第二进的正厅里,见到了秦衡之。
  
  秦衡之今日换了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微微卷着,案上摊着几册厚簿,正拿朱笔在上面勾画。
  
  见苏秦进来,他把笔搁下,从案後站起来。
  
  「来了。」
  
  「下官报到。」
  
  「坐。先看东西。」
  
  秦衡之从案角取过一份封好的文书,递给苏秦。
  
  正式的协查差遣文。
  
  苏秦接过,拆开,逐行读。
  
  文书来自吏部文档司,加盖文档司印与翰林院掌院印。两方印并列,说明这是两个衙门会签的差遣,不是哪一方的私活。
  
  内容不长,条目却极细。
  
  协查事项四条。
  
  其一,核对八份旧诏的正本、抄本与历次续诏。
  
  其二,覆核主印、承接印、销印与封存记录。
  
  其三,追查相关印录、移库、换印与交接文书。
  
  其四,异常未明者,只列事实,不得擅定结论。
  
  苏秦把第四条看了两遍。
  
  只列事实,不得擅定结论。
  
  和旧诏库校目的规矩一脉相承。
  
  可这一回多了前三条。他可以核,可以复,可以追。
  
  不再只是校。
  
  往下看,是职分范围。
  
  他可以调阅文档司印录房的相关册目。可以进入指定的封存库。可以见证法则追印。可以参与形成调查报告。
  
  不可以擅自开启未列入名单的旧诏。不可以越过秦衡之直接向宫中上报。不可以动用翰林院掌院之印。不可以修改原始档案。不可以以个人官印判定任何一份旧诏仍然有效。不可以未经会签动用旧印、现印或封存印。
  
  六个可以,六个不可以。
  
  边界,清清楚楚。
  
  苏秦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
  
  「下官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秦衡之坐回案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在我这儿不用站着。」
  
  苏秦坐了。
  
  秦衡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
  
  「你在旧诏库校目一个月,归了五条销录存疑。文档司覆核之後,又查出三条同类。八条了。」
  
  「可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他的手指,在案上那几册厚簿上轻轻一点。
  
  「我只是在说八份同类,不是在说八份同因。」
  
  苏秦抬眼看他。
  
  「同类,指它们的问题,都落在销印链条的後段。同因,还没有证据。」
  
  他顿了顿。
  
  「你在总目里,把销印写成一个环节。」
  
  「可真正的销印,不是一件事那麽简单。」
  
  「而是...」
  
  「至少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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