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粮赋之要,疆界分明
第327章 粮赋之要,疆界分明 (第1/2页)天下秋粮舆图。
十三府疆界分明,各府之内,用不同颜色标着粮区、漕线、军仓、灾地。
「苏修撰,你上来看。」
苏秦起身,走到图前。
「你看北边这三府。」陆承稷的手指从图上划过:「云朔、定北、雄州。
这三府的秋粮,一半以上不入常平仓,征上来直接充军粮,随征随运,发往北境边镇。
征期比南边早二十天,船期卡得死死的,误一天,边镇的冬粮就晚一天。」
手指南移。
「再看江南这几府。粮赋随漕船起运,一年集中两次,徵收的日子跟着漕期走,不跟着节气走。」
手指西移。
「山里这几个州县,田少山多,粮赋一半折成布、折成银,折色的价,一府一个章程。」
「还有。」陆承稷的手指点在几处标了灾情的地方:「有的县整县遭灾,有的县只淹了一条河两岸。灾册的造法,缓徵的分寸,能一样吗?」
他放下手,回身看着苏秦。
「你稿子里写,县务五日一报。」
「我替你算一笔帐。天下十三府,辖县四百余。五日一报,一个月六报,四百县就是两千四百份文书,顺着驿路涌进户部。」
「户部田赋司,连书吏带主事,三十一个人。」
「两千四百份文书里头,真正出事的,或许只有十份。可这十份,就淹在那两千三百九十份四平八稳的例行回报里。」
「等我们从纸堆里把它刨出来。」
陆承稷一字一字。
「人家的事,早办完了。
「6
厅中安静。
苏秦立在图前,没有急着辩。
他顺着陆承稷的手指,把那幅舆图重新看了一遍。北地的军粮,江南的漕期,山地的折色,各处的灾情。
他昨夜拟稿的时候,眼前是南安府。
三个县,一种粮,一条河,一个府衙。
他把三个县的经验放大了四百倍,就当成了天下。
「大人指的这一层,下官认。」
苏秦回到案边,坦然道。
「下官昨夜拟稿,心里装的是南安府。稿子里的章程,是照着一个府的身量裁的衣裳,硬往十三府身上套,不是紧了,就是破了。」
「五日一报这一条,下官收回。」
他顿了顿。
「但下官斗胆,也想请大人示下一层。」
「讲。」
「份例回报可以减,异常不能不报。
若改成异常即报、常务季结,平日无事,一季一份总册;
额数有超、灾情有变、争议有起,随时具文飞报。
如此,户部案头的纸少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件件都是要紧的。」
「这一条,可使得?」
陆承稷看了他片刻。
「使得。」
「记下来。」
苏秦提笔,在自己那份底稿上,把五日一报四个字划去,写上六个字。
异常即报,常务季结。
第一刀,挨完了。
第二个开口的,是许成谷。
这位田赋司郎中把稿子翻到中段,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苏修撰,你这一条,征後给付双联凭帖,纳户执一联,县衙存一联。」
——
「是。」苏秦道:「百姓手中有凭,官吏手上有据。南安府试行八日,最见成效的就是这一条。」
「成效我看了。」
许成谷点头。
「方向,我也认。百姓怕的不是交粮,是不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交完了口说无凭。你这一条,治的正是这个病根。」
「可我问你。」
他抬起眼。
「你这个双联凭帖,是新制的?」
「是。下官参照南安府粮房旧式,重新定的格式,两联骑缝,加盖徵收之戳。」
「那我再给你算一笔帐。」
许成谷伸出手指。
「天下四百余县,每县纳粮之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一户一帖,两联骑缝,天下一年,要印多少张纸?」
「每张帖子要有骑缝戳记,要书吏填写,要经手签押。
小县的粮房,统共三五个书吏,秋征本就是一年最忙的时节,你再压一套新帖下去,他们誊得过来吗?」
「誊不过来会怎样?我告诉你。」
许成谷的声音不高,句句都是从粮仓边上带回来的。
「第一样,图省事。帖子提前填好,数目照册誊,不照实收誊。你的凭据,成了废纸。」
「第二样,更糟。新帖要纸、要墨、要工。地方官一算,这是笔开销,开销从哪儿出?」
他冷冷一笑。
「从纳户身上出。每帖收工本钱两文。苏修撰,你这为民的凭帖,落到地方,成了压在百姓头上最新的一笔浮费。」
「名目还是你给的。」
厅中静了。
苏秦坐在那里,後背微微发热。
这一刀比头一刀更疼。
陆承稷指出的,是他眼界不够宽。许成谷指出的,是他好心可能办成坏事。
一条为了护民的章程,多走一步,就成了扰民的新由头。
他把这一条翻来覆去想了想,忽然抬头。
「许大人,下官请教。大周旧制里,纳粮之後,原本有没有给凭一说?」
许成谷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等的就是这一问。
「有。」
「《会典·仓廪格》,纳粮给串。粮串两联,是老制。收讫凭帖,也是老制。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二百年前就有。」
「那为何百姓手里没有?」
「因为条文只写了给串,没写不给串怎样。」
许成谷缓缓道。
「於是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富户纳粮,串是有的,人家认字,敢要。小户纳粮,书吏一挥手,下一个,串就省了。灾年图快,串也省了。
省着省着,二百年的老制,成了废纸,天下人只当纳粮从来无凭。」
「苏修撰,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苏秦明白了。
他缓缓地说:「病不在没有章程。」
「病在章程立在那里二百年,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小户百姓的手上。」
「下官不该另起炉灶,新造一套帖。该做的,是把旧制里本来就有的粮串,钉死。」
他提笔,把新制双联凭帖一条整个划去,重新写。
写完,念给满厅听。
「纳粮给串,依《会典》旧制。
即纳即给,不分大户小户,不得扣留,不得收取工本。纳户无串者,不得令其离仓,当场补给。经手书吏於串上签押。」
许成谷听完,又补了一句。
「再加一笔。串纸由县衙粮房统一预备,费用从徵收公钱内开销,明令不得转嫁纳户。」
「你不堵死这个口子,工本钱换个名目还会回来。」
苏秦一字一字记了。
记完,他朝许成谷拱手。
「多谢大人。下官今日方知,有时候不是天下缺章程。」
「是旧章程躺在架阁上睡了二百年,缺一个把它叫醒的人。」
许成谷摆摆手,翻起了下一页。
可苏秦分明看见,这位板着脸的田赋司郎中,嘴角松了那麽一瞬。
第三个说话的,是薛端平。
考功司郎中把自己面前那页记满小字的纸,推到案中央。
「我说说扰民二字。」
「苏修撰的稿子里,扰民列了六类。额外加派,无据收费,暴力催征,强拘民夫,无凭收粮,压价强买。」
「列得对不对?对。南安府查出来的毛病,条条都在里头。」
「可我是管考功的。」
薛端平慢条斯理道。
「一条罪名要进考功档,就得经得起三样东西。地方官的辩,上官的核,多年之後翻案的查。」
「你这六类,是照着南安府的病开的方子。可天下的病,会自己换名目。」
「我给你举几个例。」
「你禁了脚力钱。好。明年他不收脚力钱了,收道路辛苦费。
你禁了仓耗钱,他改叫晒场折耗。
你禁官吏催征,他根本不出面,让乡里大户替他上门,粮照样多收,人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你追着名目禁,禁一条,人家换一条。你的通释一年一修,永远慢人家半步。」
苏秦静静听着。
这一层,纪观澜在问政堂点过一次。扰民不能是虚字,要钉成实证。他稿子里那六类,自以为已经够实了。
听薛端平这一说才知道,还不够。
六类还是名目。
名目就能被换。
「薛大人的意思是,不列名目?」
「列。但名目只做例示,不做边界。」
薛端平伸出三根手指。
「真正的边界,三条。三条都是死的,换什麽名目都绕不开。」
「第一条,数。纳户实际交出的粮、钱、物、工,加在一起,超没超过法定额数。超了,不管那笔钱叫脚力还是叫辛苦,都是超。」
「第二条,凭。榜示了没有,给串了没有,经手人签押了没有。三样缺一样,手续即不完。」
「第三条,身。有没有殴打,拘押,强征人夫,扣人粮畜。伤在人身上的事,做不了假帐。」
「数、凭、身。」
「三条占一条,即录案,即覆核。三条都乾净,任凭百姓怎麽骂,官也站得住。
三条不乾净,任凭他章程走得多漂亮,考功档上,给他记着。」
薛端平说到这里,说了一句让苏秦记了很久的话。
「考功不问他把坏事叫成什麽。」
「只问他最後从百姓家里,多拿了什麽。」
苏秦提笔,把六类挪作例示,把数、凭、身三条,写进了正条。
写完他忽然想到一层,抬头问。
「薛大人,三条实证,由谁来查?县里自查,是自己查自己。」
「问得好。」
薛端平道。
「所以三条实证的用处,不在县里,在事後。
百姓执串告到府里,府官依三条核。御史巡按到县,依三条查。将来考功大计,依三条覆。」
「三条就是三把尺子。尺子悬在那里,县官每次伸手之前,都得想想日後有没有人来量。
「6
「量不量得到是一回事。」
「他知道有尺子,是另一回事。」
三刀挨完,晌午已过。
部议小歇,茶换了一巡。
再开议,进了今日真正的深水。
灾户缓减。
许成谷把稿子翻到那一条,念了出来。
「受灾村户,依灾册核定,分等缓徵减征。」
「这一条,南安府行得通。南坪县受灾,灾在秋粮之外,缓一缓,减一减,县仓周转得开,府里兜得住。」
——
「可放到天下,我有一问。」
他看着苏秦。
「缓,是把日子推後,粮一粒不少,国库不过晚收些时日,这个地方可以自定。」
「减呢?」
「减是什麽?减是这笔粮,从此没有了。
国库的册上,凭空少一块。天下四百县,若县县可以自行核减,今年这里减三成,明年那里减五成,户部的岁入,成了一张任地方裁剪的纸。」
「减出来的缺口,谁补?」
许成谷的声音沉下来。
「北境的军粮不会减。河工的料钱不会减。京师的俸禄不会减。地方减掉的每一石,最後都要从别处找回来。」
「从哪儿找?」
「十有八九,摊到没受灾的县,没受灾的户头上。」
「到那时,受灾的百姓是护住了。没受灾的百姓,平白替人背了赋。这算护民,还是算换一拨人扰?」
这一问极重。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林卓在侧席坐了半日,此刻开了口。
「许大人这一问,老夫在地方上,是从另一头挨过的。」
「老夫任南阳知府时,治下遭过一回雹灾。三个县,伤了六成的麦。老夫具文报户部,请减当年夏赋。」
「文书往返,核查,复议,批覆。」
「四个月。」
林卓缓缓道。
「批文下来的时候,写得极是体恤,准减四成。可那三个县的百姓,等不了四个月。
他们在第二个月里,就把耕牛卖了,把口粮田典了,把来年的种子吃了。」
「减赋的恩典到的时候,地都不是他们的了。」
「所以老夫也有一问。」
他看向许成谷。
「地方全然无权,事事报核。核的章程再严密,时辰上就是救不了急。
这缓减二字,若只握在千里之外的部堂手里,落到灾民头上,永远是一句迟到的仁政。」
「许大人护国库,老夫都懂。」
「可国库收上来的每一粒粮,来路也是这些人家。今年逼死了他们,明年这一块的赋,一样是空的。」
两边的话,都摆在了案上。
一边是国用,岁入,边饷,漕运,四百个县不能各行其是。
一边是灾民,时辰,典田卖牛,四个月的公文救不了两个月的命。
两边都对。
满厅的目光,渐渐聚到了苏秦身上。
释令是他拟的。这个结,该他来解。
苏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和稀泥,也没有站到哪一边去。他把两边的理,在心里各自过了一遍,过完了,发现这两个理,其实不在一个字上。
许成谷守的,是减。
林卓争的,是缓。
两边吵的,看着是一件事,拆开了,是三件事。
他抬起头。
「两位大人,下官斗胆,把这一条拆开来说。」
「缓,减,免,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先说缓。」
「缓者,展限也。粮额一粒不少,只是交的日子推後。国库损的不是数,是时辰。而地方最急的,恰恰是时辰。所以下官以为,缓的权,可以放给地方。依灾册核定,分等展限,县定,府核,报部备案。但缓要有尽头,最迟不得过来年夏收,过期照追。」
许成谷想了想,点头。
「缓,可以。展限有期,备案在部,这个口子放得。」
「再说减。」
苏秦继续。
「减者,蠲免其一部也。这一减,国库的册上就真少了一块。这个权,县府不能自专。」
「不是不信地方。」
他看了林卓一眼。
「是这笔帐该走明路。朝廷要体恤灾民,这份恩典的成本,应当由朝廷明着担下来,户部核明数目,岁入之册上明白记一笔某府灾蠲若干。」
「绝不能县里悄悄减了一头,回头摊派到邻县邻户头上,让没受灾的人,暗地里替朝廷行了这个善。」
「恩要明施。」
「帐要明亏。」
陆承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八个字,抬起了眼。
「最後说免。」
「免者,全蠲也。本年颗粒不征。这是最大的恩,也是最大的口子,非朝廷明诏不可。释文里一个字都不能碰,谁在释文缓减二字里夹带全免,即为越权。」
「缓放地方,减归户部,免待明诏。」
苏秦收束。
「三层分开,各走各的门。地方救急有权,国库出入有数,朝廷恩典有名。」
「至於林大人说的四个月。」
他转向许成谷。
「下官再请一条。灾蠲的核批,户部可否单立急程?灾册随文,限文到十日内核复。
逾期未复,准地方先行按缓字办理,粮暂不征,减与不减,待部文而後定。」
「如此,户部的权一分未让,灾民的时辰,也不至於全耗在驿路上。」
厅中静了片刻。
许成谷同陆承稷对视了一眼。
陆承稷缓缓开口。
「恩要明施,帐要明亏。
「6
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说到了户部的心坎上。老夫在户部三十年,最恨的不是灾年减赋。灾年减赋,天经地义。」
「最恨的是暗减。上头减得慷慨,下头摊得无声,册上永远是平的,苦的永远是册子外头的人。」
「这一条,依你。」
「十日急程,老夫回去就立。」
第四刀,没有落下来。
结,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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