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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闭门忍对封城令,静待棋中苦肉人

第841章 闭门忍对封城令,静待棋中苦肉人 (第1/2页)

腊月十九,辰时末。
  
  卞州城内刚下过一夜干霜,青石板街面上结着一层白印,踩上去沙沙发响,鼓楼东侧那条平日里极少有外人踏足的僻静岔道,今早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
  
  岔道南北两头,五十名卞州府兵排成两列横阵,把整条巷子堵的严严实实,府兵后头跟着二十名腰挎长刀的州署衙役,一个个板着脸,手里拎着铁尺与水火棍。
  
  但凡有早起买菜或是路过此地的城中百姓探头张望,立刻便有衙役上前挥棍驱赶。
  
  “走走走!看什么看!州署办案,闲杂人等都给我闪远点!”
  
  “快滚回家去!再敢在巷口探头探脑,一并拿去衙门吃板子!”
  
  街面上的行人吓的缩起脖子,拎着菜篮子贴着墙根快步绕道,谁也不敢多留半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原本还有些烟火气的鼓楼东街,清静的连个狗吠声都听不见。
  
  岔道尽头,白衣镖局的大门却是大敞着,大门里头,青白条石铺就的前院干干净净,连半片枯叶都寻不着。
  
  二十余名穿着素白劲装的镖师此刻整整齐齐的站在东西两侧的游廊底下,每人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手指搭在刀镡上,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正堂方向。
  
  正堂门槛外侧,独眼老镖师抱着胳膊靠在朱漆廊柱上,完好的左眼半眯着,冷冷扫过院子里那十来名跟着进来的知府亲随,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正堂之内,屋里暖烘烘的,一点也感觉不到外头的寒气。
  
  主位上,卞州知府何敬余穿了一身绯红官服,腰束银銙带,官帽戴的一丝不苟,在他面前的木案头上,正摆着一份盖着鲜红知府大印的封粮告示。
  
  下首客位上,谢枕流一身素白长衫,手边矮几上摆着一盏刚沏好不久的热茶。
  
  屋里安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何敬余端起手边的茶盏,原本想喝一口润润喉,可刚凑到嘴边,看着下首那个慢条斯理的年轻男人,心头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
  
  一声闷响,何敬余将手里那只青瓷茶盏顿在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好些,洒在封粮告示的边缘,立刻洇开了一片水渍。
  
  何敬余霍然起身,官袍宽大的袖摆扫过案角,伸出一根手指,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直直指着谢枕流的鼻子。
  
  “谢枕流!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厉喝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开来,院子里的十来名知府亲随闻声,齐刷刷的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游廊下的二十余名白衣镖师见状,脚下纹丝不动,按刀的手慢慢发力。
  
  堂内,何敬余盯着谢枕流,声音拔高了三分。
  
  “三日前,本府便已令州署籍田主事张贴告示,通传卞州全城。”
  
  “平南大军过境在即,城中所有粮行、药堂的存粮草药,一律由官府按平价收归官仓,贴封存管,悉数留作大军军需备用。”
  
  “这份盖着本府大印的告示,如今还贴在城墙上头。”
  
  何敬余往前迈了一步,官靴踩在青砖地砖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泥灰印子。
  
  “本府问你,你白衣镖局好歹也是在卞州城里扎根五六年的大字号,难不成你谢二当家是个瞎子,连州署的告示都看不见?”
  
  “还是说你白衣镖局如今翅膀硬了,压根就不把本府、不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
  
  面对对方指鼻怒骂,谢枕流丝毫没有在意,目光扫过何敬余在青砖地上踩出来的两道泥印,眼底深处掠过嫌恶,转眼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和气的模样。
  
  谢枕流伸出手端起矮几上的茶盏,拿茶盖轻轻拨开浮在水面上的嫩绿茶叶,低头吹了吹热气,浅浅抿了一口。
  
  吞下茶水,谢枕流才将茶盏稳稳放回原处,双手拢袖从客位上站起身来,朝着何敬余拱了拱手。
  
  “何大人消消气,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仔细伤了肝肺。”
  
  何敬余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架势气的胡子一抖,冷笑一声。
  
  “谢枕流,少在这儿跟本府打马虎眼!本府今日带人上门,不是来听你讲废话的!”
  
  “前日酉时,崇王带着亲卫从你白衣镖局的门里,堂而皇之的拉走了八辆满载的大车,里头装了整整七百二十石陈米,外加几百斤驱寒草药!”
  
  “如今城外平南大营的中军已经派人追查到本府的州署衙门头上了,本府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桩公然违抗州署政令、私售军需的案子,你白衣镖局必须给本府一个交代!”
  
  谢枕流听完,脸上依旧挂着那三分客套的笑意,眼尾微垂,看着温顺极了。
  
  “大人言重了。”谢枕流语速平稳,声音不大,“大家在卞州地界上讨生活,官府收税,商贾行商,讲究的都是个和和气气,和气方能生财嘛。”
  
  “可今日何大人一早便点齐了府兵衙役,把我们这小小的白衣镖局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这架势,莫不是知府大人压根没打算听谢某解释,今日来就是打算直接查封镖局的?”
  
  何敬余眉头一拧,张口便要斥责。
  
  “放肆!你私售七百二十石粮食,人证物证俱在,本府便是拿你……”
  
  “何大人且慢动怒。”
  
  谢枕流没有给何敬余把话说完的机会,顺势向前迈出半步,正好挡在何敬余的视线正中。
  
  “何大人方才说,三日前州署籍田主事召集城中各家粮行药堂的东家,当面签契收粮,贴了官府封条。”
  
  “这动作谢某也听说了,可何大人不妨翻翻州署户房的商籍名册,我白衣镖局领的是走镖押运的牙帖,名下既没有开过一间粮铺,也不在卞州粮行名册之上。”
  
  何敬余脸色微沉,刚要开口,谢枕流依旧没给他机会。
  
  “更何况,三日前籍田主事满城收粮的时候,可曾派过一名书吏衙役,来我白衣镖局递过一张帖子,或是谈过一笔买卖?”
  
  “州署既没来买,也没来封,我白衣镖局地下暗仓里堆着积压了快两年的陈米,留到明年开春受潮发了霉,也是白白糟蹋了。”
  
  “前日有贵客冒雨上门,愿按灾年前的平价,真金白银买走这批陈米,咱们做生意的,哪有把上门的银子往外推的道理?”
  
  谢枕流摊了摊手,目光平静的迎着何敬余。
  
  “何大人,您是进士出身,最懂大梁律法。”
  
  “您说说看,我白衣镖局既没有私自撕毁州署的一张封条,也没有趁着大军过境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这一桩买卖,从头到尾,违背了大梁律法里的哪一条?”
  
  何敬余被堵的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青,盯着谢枕流看了两息,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案前,一巴掌拍在封粮告示上。
  
  “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嘴!谢枕流,你少拿寻常年景的商律来糊弄本府!”
  
  何敬余沉下脸,换了一套更重的说辞,声色俱厉的压了下来。
  
  “如今南地叛乱,太子殿下亲征,大军压境,乃是战时!”
  
  “按大梁军务律的战时章程,大军过境期间,州府全境一切粮草牲口、车马药材,皆归大军军需统筹!”
  
  “不管你白衣镖局在不在粮行名册上,你私下囤积七百二十石粮食,隐匿不报,本就是大罪一条!”
  
  何敬余越说底气越足,步步紧逼。
  
  “如今你又不经州署勘合,私自将大批粮食售卖给军中人士,致使城中粮数有缺,这便是扰乱军需调度!”
  
  “按战时军律,本府此刻便有权下令,立刻查封你白衣镖局所有的暗仓,将你这副总镖头连同镖局众人一并拘押回州署大牢,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何敬余的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那块铜牌上,眼睛死死盯着谢枕流,只要对方露出一丁点怯意,他便要顺势发难。
  
  堂外,几名知府亲随已经听出了风声,手里的刀鞘微微抬起。
  
  游廊下的白衣镖师们神色不变,独眼老镖师却慢慢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手搭上了腰间刀柄。
  
  正堂内,谢枕流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刚才端过茶盏的手指,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从袖袍中,取出一方丝帕。
  
  在何敬余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谢枕流用丝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将刚才碰过茶盏的指尖细细擦拭了一遍。
  
  擦完之后,他手腕一松,随手将那方丝帕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蹿起半尺,丝帕卷曲发黑,很快化作了一缕青烟,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做完这一切,谢枕流才重新抬起头,看向何敬余。
  
  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眸子平静无波,看的何敬余背脊莫名一凉。
  
  “何大人好大的官威。”
  
  “既然何大人非要搬出战时军律,执意要给白衣镖局定罪拿人,那谢某一个草民,自然不敢与官府抗衡,更不敢让手下弟兄动刀动枪,落个造反的罪名。”
  
  何敬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刚要勾起,却听谢枕流继续往下说。
  
  “不过,在何大人给谢某戴上镣铐之前,谢某也得把几件东西安排妥当了。”
  
  谢枕流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淡然。
  
  “第一件,前日崇王殿下从我镖局买粮,付的是户部官银,每锭银子上头都打着今年秋税入库的官戳,交割的字据上,还盖着行营宗正的私印。”
  
  “第二件,是我白衣镖局这批陈米前年入库,今年出库的全部账目副本,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何敬余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枕流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的吐出后半句话。
  
  “今日何大人若是跨出这道门槛,下了封门拿人的令,便即刻会有人写一纸实名状书,连同那凭据副本,一并快马加鞭,送往樊梁城,请京城里的诸公,替我这小小的白衣镖局评评理。”
  
  “顺便,也请京城诸公帮着查一查,崇王殿下领了太子殿下的将令,奉命存恤随军民役,拿户部拨下的官银买粮救济快要冻饿而死的大梁百姓,为何到了卞州城里,一粒米都买不到?”
  
  何敬余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额角渗出冷汗。
  
  封锁全城粮铺药堂,断绝苏承锦的购粮之路,这本就是东宫暗中授意,借着各部以及州署的名头办的一桩见不得光的阴私差事。
  
  私底下做也就做了,毕竟东宫势大,只要没闹上台面,朝中也没人会替苏承锦出头。
  
  可一旦真把这事捅到樊梁城,连带着官银凭据和账册一并摆到御前,那性质就全变了。
  
  到时候太子自然能撇的干干净净,顶多推说下面人领会错了意思,可他这个卞州知府,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杀头的替死鬼。
  
  何敬余强自镇定,厉声一喝。
  
  “谢枕流!你休要拿京城来吓唬本府!”
  
  “卞州四门如今都在本府掌控之中,本府一声令下,你白衣镖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那封状书,能出得了卞州地界吗?”
  
  谢枕流听完,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个笑容。
  
  “何大人,您来卞州上任不过三年,有些旧事或许没打听清楚。”
  
  谢枕流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放的更轻,字字敲在何敬余心坎上。
  
  “我白衣镖局能在这南北通衢的卞州城里立住脚,走的又何止是江湖上的镖路。”
  
  “实不相瞒,谢某和我们总镖头,在京城里头也还是有些人脉的。”
  
  “莫说何大人封锁卞州四门,便是把卞州城围的水泄不通,谢某这封状书若是想送进樊梁城,知府大人想在卞州地界拦截,恐怕……还真拦不下。”
  
  话音落下,何敬余伸向腰间铜牌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脑子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白衣镖局的总镖头可是宫里总管白斐的亲儿子,自幼在京城长大,结识的权贵自然不少,更别提那个刚从草原回来,手握重兵的崇王。
  
  东宫那边确实派人传了话,让他严查卖粮之人,最好杀鸡儆猴。
  
  可东宫传话的只是中军里一个不起眼的随行幕僚,连太子亲笔手谕都没有。
  
  为了讨好东宫,去硬碰白衣镖局这块骨头,顺带把崇王,甚至宫里那位白大总管全给得罪死了,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亏到姥姥家了。
  
  正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何敬余盯着谢枕流,胸口微微起伏,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过了足有十来息的工夫,何敬余脸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渐渐消退,抬手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官服前襟,重新端起了知府的架子,只是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谢枕流,你是个明白人,说话也透亮。”
  
  何敬余背着手,在案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枕流。
  
  “本府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这些年,你白衣镖局确实是卞州城里的税收大户,每年按时足额给州署交的商税不少,帮着官府也平抑过几回商路。”
  
  “本府今日,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们白衣镖局几分薄面,前日那桩事,本府可以暂且按下,不予深究。”
  
  谢枕流闻言,面色如常,拱了拱手。
  
  “多谢知府大人体恤。”
  
  何敬余冷哼一声,停下脚步,眼神阴冷的盯着谢枕流。
  
  “不过,谢二当家,丑话本府要说在前头。”
  
  “莫要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外人,毁了你白衣镖局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这份基业。”
  
  “卞州的水深着呢,有些浑水,不是你们能蹚的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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