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上)
第303章 谢晋的《家的生物学》(上) (第1/2页)一九八一年八月十七日傍晚,上海谢晋寓所。
梧桐叶子,一动不动地贴在灰蓝的天上。
像裱糊匠刚刷完浆糊,还没干透。
谢晋坐在藤椅里,膝头摊着三份剧本。
每一份封面上,都盖着一枚红戳,三枚红戳,对应着三个日期:
四月十一日、五月二十三日、七月十八日。
他把剧本摞起来,边缘对齐,动作很轻。
六十三岁的人了,手还很稳。
一九四八年进厂,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他说让人哭。
师傅当时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三十年过去,他把几代中国人的眼泪,都拍进了胶片里。
如今三份剧本摞在桌上,像三块还没烧就凉透的煤。
他拨通了香港的长途。
电话那头的转盘声,慢吞吞转回来。
一下,两下,三下。
七位数字。
他等。
“谢导?”
赵鑫的声音隔着海,隔着边界,隔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传过来。
有一点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小赵。”
谢晋说,“三部,全毙了。成荫说我这回心太大了。”
电话那头没接话。
“他说得对。”
谢晋顿了顿,“打电话给你,是想说一声。对不住。”
他听见赵鑫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
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窗玻璃外头,隐隐约约的风。
凤凰木的叶子落尽了吗?
他没见过赵鑫在香港的办公室。
但他听过很多次威叔扫落叶的声音。
赵鑫也在电话里形容过,说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刮过地面,像秒针。
“谢导。”
赵鑫说,“我游过来那年,刚二十岁。”
谢晋没出声。
“在海里快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赵鑫顿了顿,“我妈还没吃上我挣的饭。”
窗外梧桐叶子,还是不动。
谢晋看见自己的手握着话筒,骨节微微泛白。
“您说那是什么?”
赵鑫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爱。是比爱更早的事。是她一叫我,我就得应。应了二十年。”
谢晋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单字:“应……”
“谢导,您拍过战争,拍过运动。拍过夫妻,拍过姐妹。但您没给它们起这个名字。”
赵鑫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又像只是需要换一口气,“哺乳纲。”
谢晋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母亲。
一九六〇年,母亲走之前三天,已经起不来床了。
还让妹妹扶着她坐在床头,教他煮粥。
水放多少,火大火小,什么时候盖盖,什么时候搅搅。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
饿不着,妈才放心。
他把这些话,压在舌头底下三十一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此刻对着话筒,隔着深圳河,隔着罗湖桥,隔着一切不能言说的沉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
“她教我怎么煮粥。”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但谢晋知道赵鑫在听。
“……水放多少。火大火小。什么时候盖盖,什么时候搅搅。”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从水里捞石头。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饿不着,妈才放心。”
话筒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谢导。”
赵鑫说,“幸福是什么?”
谢晋没有回答。
“幸福是,幼崽叫,母亲应。母亲叫,山河应。山河叫,时间应。时间叫时……”
赵鑫停顿了很久,“山呼水应。”
窗外的天快黑了。
“那声叫绵长温柔。”
赵鑫说,“会被天下有情众生听见。”
谢晋挂上电话。
他没有开灯。
书桌上那三份剧本,还摞在那里,红戳在暮色里褪成暗褐。
他翻开一本新的稿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悬了很久。
他想起一九四八年进厂那天,师傅问他拍电影想干什么,他说让人哭。
师傅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忘了。
但此刻,他想起另一件事。
那年母亲还在世,他领了第一个月工资。
十五块,他买了鸡蛋,给母亲做了一碗蛋花汤。
蛋花在碗里散开,十九朵,每一朵都是圆的。
母亲喝了一口,说好喝。
他落笔。
在纸面正中,写下三个字:
哺乳纲
九月,谢晋开始频繁出入上海电影技术厂的资料室。
他要找动物纪录片。
资料员是个年轻人,刚从电影学校毕业分来的。
不知道面前这个穿旧中山装、头发灰白的老头是谁。
谢晋也不说。
他只是每天下午来,坐在放映机旁边。
一卷一卷看那些从西德、日本、加拿大引进的科教片。
藏羚羊分娩。
金丝猴抱团越冬。
北极熊母子横渡冰海。
年轻人后来跟同事嘀咕:“那老头怪得很,看动物下崽,一看一下午。”
谢晋没听见这些。
他坐在幽暗的放映室里,银幕上的母羚羊,正在用舌头撕开胎膜。
幼崽的前蹄先露出来,裹着透明的羊水。
他想起赵鑫说的话:“比爱更早的事。”
那是什么呢?
他把这个问题压进心里,像把种子埋进土里。
十月初,赵鑫从香港来了一封信。
不是通过正式渠道,是托一个跑广交会的朋友,带过来的。
信很薄,只有一页信纸。
谢导:
您上次问,比爱更早的事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叫“应答”。
幼崽叫,母亲应。
这是第一次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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