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旧信与心跳的判决
惊雷、旧信与心跳的判决 (第2/2页)老宅是一栋有些年岁的独栋别墅,中西合璧的风格,庭院深深,草木葳蕤,但缺乏打理,透着一股萧索寂寥的气息。金刚显然有钥匙,他下车,示意容佩跟上。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地面落着薄灰。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室内光线昏暗。
金刚没有开灯,径自走上二楼,推开一间书房的门。这里同样盖着防尘布,但书桌上似乎清理过,没有灰尘。他走到书桌后,拉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动作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容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金刚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样式古旧、边缘磨损的紫檀木盒。他摩挲着盒子表面,眼神有些飘远。然后,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同样老旧、贴着褪色照片的简陋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衬衫、面容与金刚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笑容温婉的女子,中间站着年幼的、板着脸的小金刚。一家三口。
金刚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纸张薄脆,墨迹洇染。他低头看着,许久没有说话。窗外雷声渐近,酝酿着一场大雨。
“这是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出事前半年,写给我的信。当时我在海外,跟他……吵得很凶。”
容佩轻轻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倾听。
“他信里说,他知道云南那个矿有问题。但他当时太想证明自己不是靠祖荫,太想给集团、给我们这个家,打下更坚实的基础。他轻信了合作方的技术保证,也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自然的反噬。”金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他说他不后悔那个决定,因为至少让集团度过了当时的难关,也让我……看到了商业世界的残酷。但他后悔,没有更早告诉我真相,没有教会我,有些代价,是生命和健康无法承受的。”
他将信纸递向容佩。动作有些突兀,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信任。
容佩迟疑了一下,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旧式文人的风骨,也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信的最后几句写着:“……吾儿,商场如战场,但切记,战之胜负,远不及人之安康、心之安宁重要。金刚之名,是盼你坚不可摧,非是让你心如铁石,独面风霜。为父之疾,是警醒,非是枷锁。望你引以为戒,亦……莫要学我,将身边可托付之人,越推越远。”
可托付之人……
容佩的心,像是被这最后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她抬眼看金刚。
金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上。“我的病,一部分是遗传,一部分……是那时候急怒攻心,加上后来知道真相,长期郁结。”他顿了顿,“药,确实要终身吃。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不想提。”
这是他对那白色药瓶,最直接的解释。不是借口,只是陈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容佩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刚终于转回目光,看向她。那眼神深邃复杂,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也敛去了平日的冷硬面具,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因为,”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震动与自己的倒影,“蘭亭那晚,你推开了我,但你也留下了药。”
“因为这一周,你对我冷若冰霜,却在拍卖会上,给了我翻盘的利器。”
“因为,”他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恳切,与惯常的霸道截然不同,“容佩,我分不清了。”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耳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我分不清,靠近你是为了试探你的底细,还是……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可以让我不用一直‘心如铁石,独面风霜’的人。”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触碰轻如羽毛,却在她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轰鸣,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昏暗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呼吸可闻。
旧信摊在桌上,尘封的往事与沉重的秘密,在此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出来,袒露在彼此面前。
容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慌乱,她的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被深深触动的心疼。
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霸总,只是一个背负着家族伤痛、独自吞咽苦果、也会迷茫、也会脆弱的男人。
而她自己呢?来自三百年前的孤魂,在这个陌生世界挣扎求存,带着一身秘密与骄傲,小心翼翼地筑起心防。可他的强势闯入,他的脆弱袒露,他此刻这近乎卑微的疑问……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她自以为坚固的堡垒。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在暴雨的喧嚣中,震耳欲聋。
该说什么?说她也有秘密?说她也不知道前路?说她其实……也害怕靠近,又害怕失去?
金刚没有催促,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心跳的判决。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确定,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雨声震天,如同他们此刻汹涌难平的心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旧宅,暴雨,旧信,两个人。
隔阂的冰墙在真相与坦诚面前,摇摇欲坠。
是选择继续在安全的距离外互相猜忌、冰冷对峙,还是跨过这条线,迎接未知的、可能是温暖也可能是更刺骨寒风的未来?
容佩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封泛黄的信纸。信上“可托付之人”几个字,灼烫着手心。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迎上他等待的目光。
唇瓣微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