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开端
序:开端 (第2/2页)她的语速不疾不徐,用词精准甚至堪称典雅,但每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安德森逐渐僵硬的脸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刚才还被他们或无视或怜悯的“空降花瓶”。
安德森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对方阵中一个不起眼的助理,竟然能如此具体地反驳,并且点出了他们自家调研报告里的内容。他下意识地切换了语言,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脱口而出,语速加快,试图在专业细节上找回场子,提及了一些技术参数和专利壁垒问题。
容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无缝切换成了清晰标准的德语,不仅准确复述了他的问题,更引用了慕尼黑工业大学某研究所的一份最新行业白皮书内容,指出了其中参数引用过时之处。她的德语发音标准得像是柏林剧院出来的。
安德森身后的法方技术顾问忍不住插嘴,用法语快速嘀咕了一句,大意是“这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容佩眼波流转,看向他,优雅而略带歉意地,用无可挑剔的巴黎口音法语回应:“先生,关于您提到的专利簇重叠风险,容我提醒,该核心专利的有效期,根据海牙体系登记信息,将在十五个月后面临关键审查,届时其保护范围极大可能被缩限。这或许能解释,为何怀特集团急于在此刻寻求产能合作,以分摊潜在风险。”
法方顾问张着嘴,哑口无言。
接下来,仿佛是一场单方面的语言与知识的凌迟。意大利语、日语、甚至略带弹舌音的俄语……容佩根据对方代表团成员细微的口音和反应,精准切换着语言频道。她不仅说,更能引经据典,从行业期刊到智库报告,从港口数据到专利文书,信手拈来。每一句话都打在对方逻辑的薄弱处,或信息差的要害上。她始终坐着,姿态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的沉静,逐渐染上了一层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威仪。
那不再是会议室角落里沉默的影子,而像一位突然被请到谈判桌前的、古老帝国的公主,正在用她广博的见识和锋利的词锋,优雅地瓦解一场围猎。
怀特集团的人,从最初的惊讶,到愕然,再到掩饰不住的狼狈和恼怒,脸色如同调色盘般变幻。而金刚这边,从一开始的死寂,到逐渐响起的压抑的惊叹,再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振奋。
金刚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容佩的侧脸。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开合间定人生死的嘴唇,看着她挺直的、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背。他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之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指间不知何时拈起的一支纯金万宝龙钢笔,被无意识地转动着,金属笔身在冷光下划过细微的、锐利的光弧。
当容佩用最后一句平缓却结语般的西班牙语,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多国外语演讲”画上句号时,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风声,和一片粗重不一的呼吸。
安德森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金刚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对面如坐针毡的代表团,最后落回容佩身上,那目光深得像寒潭,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潭底剧烈地涌动、翻腾。
“怀特集团的各位,”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丝稳操胜券的从容,“看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评估彼此的立场和……诚意。休会半小时。”
他率先离席,步伐稳健。经过容佩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一句话,低沉地,不容抗拒地抛下:
“来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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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嘈杂。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弥漫在过于明亮的空气里。
容佩站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维持着惯有的恭立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心跳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方才会议室内言语交锋的adrenaline尚未完全消退,而此刻单独面对这个男人的压力,更为具体,更具侵略性。
金刚没有坐回他那张象征权力的高背椅。他慢慢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钢铁森林的冰冷天际线。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硬朗的金边,也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
半晌,他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巡梭,带着一种全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爱新觉罗·容佩,”他念她的名字,语调平直,却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掂量过重量,“和硕公主。”
容佩眼睫一颤,没有应声。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亦是此刻最脆弱的软肋。他查到了?查到了多少?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声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他的是凛冽的松木与雪茄尾调,她的是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旧日宫廷御制冷梅香残存的气息。
他停住,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窗外的强光,将她困在属于他的阴影与气息里。没有触碰,但那距离已逾越了所有安全的社交尺度。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的古井中,窥探深处的波澜。
“流利切换八国外语,对全球航运、专利法、产业政策了如指掌,谈判桌上杀人不见血。”他缓缓说着,语气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陈述一桩离奇的事实,“告诉我,公主殿下,”
他刻意停顿,身体又倾近了一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砂砾般的质感,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被强力压制着的震动: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朕”。
这个字,像一颗烧红的铜丸,猝不及防地烫进容佩的耳膜。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是大不敬!在这个时空,这个时代,这个场合……他怎么敢?又为何用此自称?
然而,在那巨大震惊的底层,一丝更幽微、更凛冽的疑虑悄然滋生。他查到的,或许不止于名号?
她抬起眼,终于真正地、毫无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审视与强烈的兴趣,似乎还翻涌着别的什么,更为晦暗,更为复杂,像锁在深海之下的旋涡。
惊惧如冰线缠绕心脏,但骄傲随即如熔岩般涌上,将其煅烧成更为坚硬的铠甲。她不能露怯,尤其在他面前,在这个用“朕”自称的狂妄男人面前。
容佩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某种古老瓷器上冰裂纹路的延伸,美丽,易碎,却带着历经窑火后的冷硬。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属于爱新觉罗血脉深处、不容亵渎的矜贵:
“陛下,”
她同样用上了那个遥远的、本该尘封的称呼,如同一把精致的匕首,轻轻抵回。
“本宫的‘惊喜’……”
她略略停顿,目光掠过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掠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重新看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缓缓吐息,气息微凉:
“只怕你的心脏,承受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金刚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里面翻腾的晦暗情绪,似乎被这句话骤然点燃,爆开一簇极其锐利的光。他扣在她身侧窗棂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凝固了,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突然露出绝世锋芒的凶器,又像是在凝视一个跨越漫长时空、终于站在对面的、宿命般的谜题。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被厚重的玻璃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这间凌驾于尘世之上的办公室里,时间却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骄傲与力量,在无声地对峙、碰撞、撕咬。
然后,金刚的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辨不清情绪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目光,沉甸甸地,烙铁一样烙在她脸上,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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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金氏集团总部大楼,气氛比往日更加诡秘。员工们交换着眼色,压低嗓音议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方向,或是那个坐在独立隔间里、依旧沉静如水的新任“特别行政助理”。
晨间财经新闻推送的提示音,在某部手机上尖锐响起,随即像是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我的天……”
“快看!财经头条!”
“这……这是真的假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震惊在格子间里涌动。
容佩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金刚让她初步梳理的亚太区供应链资料。她操作得依旧有些生涩,但神情专注。林薇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桌前,脸色煞白,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她眼前。
“容、容佩小姐!你看!这……”
容佩抬眸,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加粗的、触目惊心的头条标题:
【惊爆!金氏集团总裁金刚真实身份浮出水面:前清皇室御用保镖正黄旗后裔!百年低调,今朝显形?】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老照片翻拍,依稀可见穿着清式箭袖服装的武人合影,旁边附有简短的族谱考证文字,指向明确。文章内容更是绘声绘色,挖掘“秘辛”,将金刚的家族背景与昨日那场惊天逆转的谈判会议隐隐勾连,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想。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明晃晃地照在容佩的脸上。她的手指,在无人看到的桌面下,微微一蜷。
原来,那一声“朕”,并非全然狂妄。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手中的笔。金属笔杆冰凉,贴着指尖。
窗外,这座城市依旧以它钢铁的节奏轰鸣运转,对又一轮掀起的波澜漠不关心。
而她桌上的内线电话,在此刻,突兀地、平稳地,响了起来。
红色的指示灯,无声闪烁。
像某种信号,又像新一轮风暴拉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