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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1章 病历

第0231章 病历 (第1/2页)

顾晓曼说,那年的沈砚舟瘦了二十斤。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微言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封口的棉线已经被拆过很多次,松松垮垮地绕在扣子上。袋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沈砚舟2019年3月-2020年1月”。
  
  2019年3月。是他们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月。2020年1月。是她离开北京的那个冬天。
  
  十个月。这个档案袋里装着沈砚舟生命中被抽走的十个月。
  
  “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顾晓曼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拿铁,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套的边缘,“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沈砚舟这个人,你知道的,天塌下来都先理一下袖口。但那段时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档案袋上,“那段时间他连袖扣都扣不上了。手腕太细,扣子总是滑出来。”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封口的棉线,没有拆。咖啡店里正在放一首很老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空房间说话。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灰蒙蒙的天,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在柏油路上打旋。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久到顾晓曼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微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委屈。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疑问句,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想确认一遍的问题。
  
  “他说,告诉你,你会留下来。”顾晓曼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而你留下来,会毁掉你。”
  
  林微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表情。她记得五年前那个雨夜,沈砚舟跟她说分手的时候,用的也是这个句式——他说“微言,你走吧”,不是“我不爱你了”,不是“我变心了”,是“你走吧”。好像走不走的选择权在她手里,而他只是在提供建议。
  
  她当时以为那是冷漠。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锁住自己,生怕一松手,就会忍不住跪下来求她别走。
  
  “我能看吗?”林微言把档案袋举起来,对着顾晓曼。
  
  “当然。我带来就是给你的。”顾晓曼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建议你别在咖啡店里看。回去再看。一个人看。”
  
  林微言最终还是在咖啡店里拆了。
  
  不是不听话,是她等不了。这个档案袋在她膝盖上放着的每一秒钟都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牛仔裤都能感觉到烫。她已经等了五年,不想再多等一趟地铁的时间。
  
  棉线解开,袋子倒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滑出来,铺满了她面前的小圆桌。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本病历本。封面是北京协和医院的深蓝色,印着白色的十字标志,边角被翻得卷了毛边。林微言翻开第一页,医生潦草的字迹像一群受惊的蚂蚁爬满了横线格——
  
  “2019年3月17日。患者主诉:失眠三周,入睡困难,早醒,日均睡眠不足3小时。食欲减退,近一月体重下降4公斤。情绪低落,自述‘不想见任何人’。初步诊断:重度抑郁发作,建议药物治疗联合心理咨询。”
  
  3月17日。林微言盯着那个日期,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2019年3月17日,是他们分手后的第十三天。她在宿舍里哭了整整两周,室友轮流给她打饭,她一口都吃不下。她以为沈砚舟在另一个地方过得好好的——分了手的人,应该如释重负才对。他没有挽留,没有解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只在微信上发了冷冰冰的四个字:我们不合适。
  
  她恨他。恨了整整五年。
  
  而他在分手的第十三天,一个人去了医院的精神科。
  
  “他一开始不肯吃药的。”顾晓曼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说抗抑郁药会影响思维,他那段时间手里有两个很重要的并购案,不能出任何差错。但医生跟他说,你再不吃药,就不是能不能工作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林微言没有抬头。她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药量在不断增加——舍曲林从每天50毫克加到100毫克,再到150毫克。奥氮平是睡前吃的,医生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噩梦频繁。”
  
  她想起分手后的第三个月,她终于鼓起勇气偷偷去看了一次沈砚舟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是“加班到这个点,还有谁”。照片里灯火通明的国贸CBD,玻璃幕墙倒映着他的影子,穿白衬衫,站得笔直。底下一堆同事评论说“沈律太拼了”“注意身体啊沈律”。她当时把那张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看,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没有我他也过得很好”的证据。她找到了——他确实在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也有光。她气得把手机扔在床上,跟自己说,看到了吧,他只难过了一周。一周。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笑容属于舍曲林150毫克。属于一个每天只能睡不到三个小时、靠药物才能让自己在人前看起来正常的人。
  
  病历本后面夹着一沓缴费单。最早的日期是3月17日,最晚的日期是次年1月8日。每张单子上的费用从几百到上千不等,密密麻麻地列着药名和治疗项目。她注意到有一张单子的缴费时间是2019年6月15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急诊。她在手机日历上翻到那个日期,备注栏里写着:毕业典礼。
  
  那天她穿着学士服,在学校的草坪上跟同学们合影,周明宇也在,捧着一束向日葵站在旁边笑。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发了一条朋友圈:“毕业快乐,未来可期。”
  
  而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沈砚舟一个人在协和急诊,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病历上没有写急诊的具体原因,只有一张冷冰冰的缴费单。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六月的北京又闷又热,急诊大厅里挤满了人,他一个人排队挂号,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等叫号,一个人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档案袋里。没有人帮他拿外套,没有人问他渴不渴,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没事的我在这里。
  
  她那年毕业典礼上笑的每一下,都被这张缴费单打了一个耳光。
  
  桌上还有别的东西。一份律师见证书的复印件,日期是2019年4月,内容是沈砚舟将他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他在北京的两套房产、一辆车、以及全部银行存款——划入一个不可撤销的信托基金。信托受益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林微言看到了涂黑边缘露出的半个字,是她姓氏的偏旁。木。林字的一半。
  
  “那个信托是他四月份立的。”顾晓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受益人是你。但条款里写了一条——在你年满三十岁之前,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本金,只能按月领取基本生活费。他说,不能让这笔钱变成你留在北京的枷锁。你要出国也好,去别的城市也好,这笔钱只保障你饿不死,不影响你做任何决定。”
  
  林微言的手指在涂黑的“木”字上反复摩挲,指腹下的纸面微微凸起,那是被墨水浸透过的触感。四月份。四月份她在做什么?她在图书馆准备毕业论文,周明宇每天给她带一杯热牛奶,她一边喝一边翻资料,偶尔走神的时候会想起沈砚舟的脸,然后用力甩甩头,跟自己说都过去了。
  
  而他在四月份,把所有财产签给了她。
  
  “为什么?”她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完全可以告诉我。他可以跟我说——微言,我生病了,我遇到了一些事,给我一点时间。他为什么不说?”
  
  顾晓曼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不再是爵士,变成了钢琴曲,音符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扔小石子。
  
  “因为他觉得说出来,你一定会留下。”顾晓曼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而你留下了,他父亲就会知道。”
  
  林微言猛地抬起头。
  
  顾晓曼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父亲跟他做了一个交易。沈砚舟跟你分手,沈家全力资助他母亲的治疗,并且他父亲承诺——不碰你。”
  
  “碰我?”林微言的声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什么叫‘碰我’?”
  
  “林微言,你那年拿到哥伦比亚大学的offer,全奖。”顾晓曼说,“你知道那个奖学金有多难拿吗?整个亚洲区只有两个名额。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推荐信是谁写的?你的申请材料里那篇论文,发表在哪个期刊上?那个期刊的编委,是谁的大学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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