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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褪色世界

第一百零五章 褪色世界 (第1/2页)

净化从来不是暴力。
  
  暴力会激起反抗,会在记忆里刻下永不磨灭的印记。真正的净化是温柔的,是缓慢的,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遗忘自己曾经的模样。它像春天的雪覆盖冬天的尸体——不恨冬天,只是让冬天悄悄消失,连一声告别都没有。
  
  新墟城的居民们醒来时,发现早餐的味道变淡了。
  
  不是厨师失手,不是食材变质。是味蕾对“美味”的感受阈值,在一夜之间变得迟钝。那碗熬了两个小时的粥,米香还在,但喝进嘴里,只剩下温热的、寡淡的、没有任何记忆点的液体。像白开水泡熟了的米粒。
  
  “今天的粥……”一个中年男人放下碗,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皱了皱眉,眉头只皱到一半就松开了——连皱眉的力气,都变淡了。
  
  旁边的人点点头:“嗯,还行。”
  
  还行。
  
  这个词正在成为新墟城最常用的词。不坏,不好。可以,就这样。还行。
  
  孩子仍然在笑,但笑声里的雀跃少了。那笑声还是清脆的,但像录好的音频播放,少了那种突然爆发的、控制不住的、让听者也跟着想笑的生命力。母亲听着那笑声,心里涌起的不是温暖,只是一种确认:孩子在笑,挺好。
  
  情侣仍然牵手,但心跳不再加速。那手掌还是温热的,但握在手里,像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熟悉,但没有惊喜。他们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温柔,但那种“没有你会死”的炽热,那种让呼吸都变得急促的渴望,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艺术家站在画板前,看着那些颜料。鲜艳的红,刺目的黄,深邃的蓝——它们还在,但看着它们时,心里涌起的冲动,淡了。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像钟摆在空荡的房间里摆动。最后他选了中间色调的灰蓝,画了一幅中规中矩的风景——天空是灰的,海是灰蓝的,礁石是深灰的。
  
  “挺好的。”他对自己说。
  
  挺好的。
  
  太阳观测站传来的数据显示,全球情感指数正在平稳下降。不是暴跌,是平稳的、匀速的、像退潮一样的下降。爱、恨、喜、悲、怒、惧——所有情感的烈度,都在向同一个方向靠拢。
  
  中值。
  
  温和。
  
  无害。
  
  像一碗温吞的水,不烫嘴,也不凉心。
  
  ---
  
  纯净主义者称这为“情感规整”。他们自认为是宇宙的园丁,修剪过于旺盛的情感杂草,让每一个文明都能平静地存在,不会因情感过载而自我毁灭。
  
  他们寄居在恒星中,以恒星能量为食,同时调节恒星系内的情感波动。太阳就是他们的家,那张由黑子组成的人脸,只是他们的“门铃”——用来宣告他们的到来。
  
  地球的评估结果已经出来,直接投射在每一个屏幕、每一扇窗户、每一双眼睛里:
  
  “情感烈度超标。文明稳定性风险高。建议净化周期:三年。”
  
  三年。
  
  正好是他们之前给出的时间。
  
  不是威胁,是通知。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雨就会下。你无法和天气预报吵架。
  
  ---
  
  陆见野站在控制中心,看着那些数据曲线。
  
  一百二十四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身体的老——那些他可以对抗。心脏衰竭,他可以吃药的;关节疼痛,他可以忍的。是老在别的地方,老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他发现自己的十七个人格正在“安静”下来。
  
  那个尖锐的理性人格,不再那么尖锐。那些分析、计算、质疑,变得温和,变得可以接受,变得“也行”。那个炽热的情感人格,不再那么炽热。那些思念、痛苦、渴望,变得清淡,变得遥远,变得像隔着一层雾看花——花还在,但看不清了。
  
  他甚至开始想:这样也不错。
  
  至少不痛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痛苦?
  
  他陆见野,一百二十四年来,什么时候怕过痛苦?
  
  他失去过父亲——那一年他十七岁,父亲被噬心者吞噬,连尸体都没留下。那种痛像刀割,刀刀见血。
  
  他失去过沈忘——那一年他五十四岁,眼睁睁看着沈忘化为晶体,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那种痛像溺水,喘不过气。
  
  他失去过苏未央——那一年他七十三岁,她在他怀里消散,只剩下一首歌还在回荡。那种痛像火烧,烧得他夜夜睡不着。
  
  每一次失去都像刀割,每一次刀割都在心上留下疤。那些疤很痛,但那些疤证明——他爱过。他在乎过。他活过。
  
  如果连痛苦都没了,那些爱还在吗?
  
  那些疤还在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枪,握过笔,握过苏未央最后的手。它还是那只手,纹路还在,温度还在。但他忽然不确定,握住它的人,还是不是自己。
  
  窗外,一个孩子走过。那孩子没有跑,只是走。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平静地走着。
  
  陆见野看着那个孩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只困在井底的鸟,扑腾着翅膀想飞起来,但井太深了。
  
  通讯器响了。
  
  晨光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但带着光:
  
  “爸,我在画。还在画。”
  
  画面切入。
  
  ---
  
  木卫二冰面上,晨光支起了巨大的画架。
  
  那画架有三层楼高,是她用运输舱的残骸焊接的。画布铺展开来,像一面旗帜,在木卫二的微光中猎猎作响。她在上面涂抹最鲜艳、最夸张、最“不和谐”的色彩——猩红撞上翠绿,明黄压着深紫,宝蓝泼在橙红上。那些颜色互相撕咬,互相拥抱,像一场色彩的战争,像无数情感在画布上裸奔。
  
  她每画一笔,就有一圈淡淡的波纹从画布上荡开。那波纹很弱,弱到肉眼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抵抗着什么,保护着什么。在波纹笼罩的范围内,那些孩子的眼睛里,还有光。
  
  一个银发小女孩正蹲在画架旁,用捡来的碎冰画着太阳。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每画一笔都要停下来看看晨光,确认自己画对了。
  
  “妈妈,太阳是黄色的还是橙色的?”
  
  晨光低头看她,笑了。那笑容在满是颜料和鼻血的脸上,灿烂得像真的太阳。
  
  “都是。”她说,“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橙的,有时候……是红的。”
  
  “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太阳生气的时候,就会红。”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那太阳生气的时候,会烫吗?”
  
  晨光正要回答,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画架,鼻血又流下来。那些血滴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红色的冰珠,像一颗颗红宝石。
  
  她擦一把,继续画。
  
  沈忘——梦孤——站在她身边,双手按在画架上。那些旅者的光点从他体内流入画布,混合着晨光的颜料,形成一种从未存在过的颜色。那种颜色在光谱上找不到,在数据里无法描述,但它存在。它让那些正在褪色的孩子,又恢复了一点点颜色。
  
  “频率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七。”沈忘说,声音里带着旅者的冰冷,又带着人类的温度,“再强你会死。”
  
  晨光头也不回:“死也要画。”
  
  “为什么?”
  
  “因为……”她停下笔,看着那些正在被保护的孩子。银发的、黑发的、棕发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他们都围在画架旁,像一群小鸡围着母鸡。
  
  “他们叫我妈妈。”
  
  沈忘沉默了一秒。
  
  那些光点在他体内流动,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个方向。
  
  然后他说:“那就画吧。我陪你。”
  
  ---
  
  夜明在火星计算中心有了发现。
  
  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那些晶体裂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从脖颈蔓延到胸口,像一张细密的蛛网。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像冬天的冰面在脚下开裂。但他的眼睛还在亮,那些数据流还在眼中奔涌,像两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他发现了一个异常。
  
  净化波对所有人类都有效。
  
  除了一个群体。
  
  星之子。
  
  那些银发蓝眼的孩子——初七的后代,三百星之子的转世——他们对净化波完全免疫。监测仪显示,净化波扫过他们时,会直接绕开,像水流绕过石头,像光避开黑洞。
  
  为什么?
  
  夜明调出他们的基因数据。那些数据他看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星之子的基因里,刻着一行编码。
  
  不是人类的编码。
  
  是矛盾频率的编码。
  
  当年沈忘设计星之子时,刻意在他们体内植入了“矛盾”的种子——让他们既能容纳情感,又能保持理性;既能牺牲,又能渴望活着;既能痛苦,又能继续爱。这种矛盾的频率,纯净主义者无法归类。
  
  因为纯净主义者的世界里,没有“既……又……”,只有“要么……要么……”。
  
  夜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那些数据还在奔涌,但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如果……如果能把这种矛盾频率放大,传播给所有人……
  
  初七——星之子的领袖,那个已经长大的银发女孩——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让我们作为武器。”
  
  夜明转头看她。
  
  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模一样,清澈得能看见底,但底很深。深得让人不敢轻易涉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初七点头:“知道。可能会死。”
  
  “那你还——”
  
  “夜明叔叔,”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进石头,“我们本来就是被设计来牺牲的。”
  
  夜明的心狠狠一揪。
  
  “那是秦守正的设计。不是你们的命运。”
  
  “但也是我们的选择。”初七笑了,那笑容里有三百个星之子的影子,有七十年来所有牺牲和希望的总和,“我们想活,但我们更想保护那些让我们活下来的人。”
  
  夜明沉默。
  
  那些晶体裂痕又扩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掉落——细小的晶体粉末,像雪,像盐,像眼泪蒸发后的痕迹。
  
  他正要说什么,通讯器里传来陆见野的声音:
  
  “不行。”
  
  斩钉截铁。
  
  “不能再让孩子们牺牲。”陆见野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像石头撞在石头上,“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孩子。够了。”
  
  初七想说什么,但通讯已经切断。
  
  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苍老的背影。一百二十四岁了,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直,像永远压不垮的东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沈忘,在想那些三百个星之子,在想每一个在他面前消失的孩子。
  
  “陆爷爷……”她喃喃。
  
  但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
  
  阿归在尝试另一条路。
  
  沟通。
  
  他盘腿坐在木卫二的冰面上,周围是他用情感云编织的装置——那是古神文明教他的技术,能把情感频率转化成可以发射的信号。那些装置像巨大的花朵,在他周围盛开,每一片花瓣都由七彩的光组成。
  
  他的彩虹纹身从脖颈蔓延到指尖,每一道颜色都在发光,像有火焰在他皮肤下燃烧。
  
  他闭上眼睛,开始发射信号。
  
  信号里包含人类所有情感的样本:爱的炽热,恨的尖锐,嫉妒的毒,宽容的暖,牺牲的决绝,自私的本能,希望的轻盈,绝望的重。那些情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混乱但真实的交响曲——有高音刺破耳膜,有低音震动胸腔,有休止让人窒息,有渐强让人心跳加速。
  
  他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冰面在他身下凝结了一层又一层。他的睫毛上挂满了霜,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又冻成冰晶。
  
  太阳表面那张人脸终于有了反应。
  
  一道波纹从人脸中心荡开,穿越太空,落在阿归身上。
  
  那不是语言,是直接涌入意识的信息。但那个信息……让阿归整个人僵住了。
  
  纯净主义者发回的,是“整理后”的版本。
  
  他们把所有情感都调整到了温和的中值。爱的炽热被降成“喜欢”,恨的尖锐被磨成“不满”,嫉妒的毒被稀释成“羡慕”,宽容的暖被调成“不介意”。牺牲被删除了,因为“无必要”。自私被保留了,但加了一个括号:“合理自保”。
  
  那些情感像被阉割过的野兽,像被修剪过的盆栽——安全,整洁,没有威胁,但也没有生命。
  
  阿归听完那个版本。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往下流的哭。那些眼泪流下脸颊,在低温中冻成细小的冰线,像脸上结了霜。
  
  因为那个版本里,听不出任何“活着”的感觉。
  
  那是一首没有高音也没有低回的歌。
  
  那是一幅没有亮部也没有暗部的画。
  
  那是一个人,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存在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太阳表面那张冰冷的人脸。那张脸由黑子组成,巨大,冷漠,精确得像数学公式。
  
  “你们……”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们懂什么是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净化波,继续温柔地降下来。
  
  ---
  
  太阳观测站终于恢复了通讯。
  
  画面亮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存在。
  
  一个由太阳日珥构成的人形,悬浮在观测站外的真空中。那些日珥在他体内流动,像血液,像呼吸,像活着的一切。他的轮廓不断变化——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时而散开成无数细小的火舌。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稳定的,一直看着镜头。那眼睛不是日珥构成的,是某种更纯粹的东西,像两颗燃烧了亿万年的恒星。
  
  “我叫焰。”他说,声音像燃烧的木头发出的噼啪声,又像远方的雷鸣,“古神文明派来的观察者。潜伏在太阳里三年。”
  
  陆见野盯着屏幕:“你一直在?”
  
  “一直在。看着你们。”
  
  “为什么现在出现?”
  
  焰沉默了一秒。那些日珥在他体内流动得更快了,像在加速,像在燃烧最后的燃料。
  
  “因为我想帮你们。”
  
  他解释了纯净主义者的历史——
  
  他们曾经是情感高度发达的文明,比旅者更古老,比古神更纯粹。他们的艺术能让恒星变色,他们的诗歌能穿越维度。但在一次情感爆发中,他们差点自我毁灭。母星被情感的火焰吞噬,数十亿生命在一天之内蒸发。那些幸存者漂浮在废墟上,看着自己的家园变成灰烬,看着自己的亲人变成尘埃。
  
  他们选择了彻底的“情感规整”。
  
  他们放弃实体,成为情感频率的集合体。他们寄居在恒星中,以恒星能量为食,同时调节恒星系内的情感波动。他们认为这是在拯救其他文明——阻止他们重蹈覆辙。
  
  “他们是真心的。”焰说,那些日珥在他体内燃烧得更烈,“他们不恨你们,不怨你们。他们只是……不理解你们。”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焰看着那些正在褪色的人,那些正在变淡的笑容,那些正在消失的眼泪,“爱得那么痛,恨得那么深,希望得那么绝望。为什么要这样?温和一点,不好吗?”
  
  陆见野沉默。
  
  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那种温和的状态,确实很舒服。不痛,不累,不挣扎。像躺在温水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像回到出生之前,什么都不用负责。
  
  但他想起苏未央唱的歌。
  
  那首歌如果被温和化,还会是那首歌吗?
  
  那些高音唱到最高处时,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会让人浑身颤抖。那些低回唱到最低处时,会让人想哭,会让人心碎。那些转折,那些停顿,那些气息,那些颤抖——如果全部抹平,变成一条直线,那还是音乐吗?
  
  “因为那是活着。”他说。
  
  焰看着他,那些日珥的流动慢了一拍。
  
  “我观察你们三年,”焰说,声音里的噼啪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沙哑,“看了你们的爱恨情仇,看了你们的牺牲背叛,看了你们的绝望希望。虽然混乱,虽然痛苦……”
  
  他顿了顿。
  
  那些日珥在他体内最后一次剧烈燃烧,像要把自己烧成灰烬。
  
  “但那是活着的证据。”
  
  “请继续……混乱下去吧。”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那些日珥剧烈燃烧,从橙红变成金白,从金白变成刺目的蓝。他冲向太阳表面,冲向那张由黑子组成的人脸,冲向净化波的源头。他的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光尾,像一颗逆向飞行的彗星。
  
  “焰!”陆见野喊。
  
  但太迟了。
  
  焰的身体撞进人脸的中心,那些日珥像一把刀,刺入纯净主义者的网络。他的意识开始燃烧,开始扩散,开始成为——
  
  放大器。
  
  但不是正向的放大器。
  
  是反向的。
  
  他把过量的净化波引导到自己身上,让那些本该落在地球上的频率,全部涌入他的存在。他的身体在膨胀,在燃烧,在消散。那些日珥像无数条火蛇,在他体内挣扎、嘶吼、死去。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但他的声音还在传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三……天……”
  
  “只能争取……三天……”
  
  “快……”
  
  最后那个字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彻底爆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
  
  亿万点火星从太阳表面升起,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飘向深空。那些火星里,有他三年来观察人类时记住的每一个瞬间——
  
  一个孩子在废墟上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然后摔倒,然后爬起来,然后笑了。
  
  一个女人在葬礼上忍住没哭,只是紧紧握着拳头,直到指甲陷进掌心。
  
  一个老人在临终前握着孙子的手说“别怕”,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笑。
  
  一对情侣在月光下第一次接吻,笨拙,紧张,但那么认真。
  
  那些瞬间在他的消散中亮了一秒,然后归于沉寂。
  
  三天。
  
  人类争取到了三天。
  
  ---
  
  三天的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秒一秒地漏走。
  
  新墟城里,人们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不是战斗的准备,是告别的准备。因为他们不知道,三天后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是谁。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翻着老照片。那些照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但每一张里都有人笑。他摸着那些笑脸,轻声说:“如果忘了你们……别怪我。”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哼着歌。那首歌是她外婆教的,外婆的妈妈教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她不知道三天后还能不能想起这首歌,但她现在要唱给孩子听,让孩子记住。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抓得很紧。
  
  一对情侣站在阳台上,看着日落。那日落很美,橙红色的光洒在他们脸上,像镀了一层金。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说不出来。后来男的轻轻握住了女的手,女的把头靠在他肩上。就这样,直到最后一缕光消失。
  
  陆见野也在看日落。
  
  站在新墟城最高的那座瞭望塔上,和七十年前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忘。
  
  他走到陆见野身边,并肩站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轮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橙红色的光在他们脸上流淌,像时间的河。
  
  夕阳沉下去,星星亮起来。
  
  那些星星很亮,像在说“我还在”。
  
  沈忘先开口:“见野。”
  
  “嗯?”
  
  “你怕吗?”
  
  陆见野沉默了很久。久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久到云层被风吹散。
  
  然后他说:“怕。”
  
  “怕什么?”
  
  “怕忘了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怕忘了未央。怕忘了所有不该忘的人。”
  
  沈忘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一百万年的温柔,有七十年的等待,有此刻所有的温度。
  
  “你不会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沈忘说,“在你心里,在你那些记忆里,在你每次想起我时的那种痛里。”
  
  他顿了顿。
  
  “痛会提醒你,你还活着。”
  
  陆见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月光照在冰面上反射的光。
  
  “走吧。”他说,“去月球。”
  
  “现在?”
  
  “现在。”
  
  沈忘看着他,也笑了。
  
  “好。”
  
  ---
  
  月球核心的通道,在南北极深处。
  
  那是旅者文明留下的“避难所”,一百万年来从未被打开过。秦守正当年发现了它,但没能进入——因为他无法通过第一道关卡。
  
  情感迷宫。
  
  此刻,队伍站在迷宫入口。
  
  七个人:陆见野、晨光、夜明、阿归、回声、沈忘、初七。
  
  七个回声者——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了。他们的影子在月面微光中拉得很长,像七根指向迷宫的箭。
  
  初七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行动。她站在队伍最后,银发在微光中飘浮,像一团会发光的雾。那些星之子的基因在她体内苏醒,她能感觉到——这个迷宫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那呼唤像心跳,像歌声,像很久以前听过但忘了的旋律。
  
  陆见野看着那个幽深的入口。通道壁上刻满螺旋纹路,和旅者遗迹里的一模一样。那些纹路在发光,在流动,在呼吸。它们像活的,像在等待,像在说“终于来了”。
  
  “进去后,可能会分开。”他说,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但通过共鸣频率传入每个人心里,“记住——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假的。”
  
  夜明补充:“纯净主义者在这里设置了干扰场。它会放大你们最强烈的情感记忆,制造陷阱。我的扫描显示,这里的频率……非常不稳定。”
  
  “怎么分辨真假?”阿归问。
  
  沈忘想了想。那些光点在他体内流动,像在搜索什么答案。最后他说:
  
  “假的会让你舒服。真的……会让你痛。”
  
  七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踏进入口。
  
  ---
  
  通道瞬间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意识崩塌。
  
  陆见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他很熟悉——东海市地下城,他们当年的避难所。简陋的床,生锈的桌子,墙上裂缝可以塞进一根手指。但有一面墙上,贴满了画。
  
  晨光的画。
  
  那些画里有彩虹,有太阳,有人笑。有沈忘年轻时的样子,有他自己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一张,画的是两个人站在海边,手牵手,看着夕阳。
  
  而屋子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苏未央。
  
  不是虚影,不是投影,是真实的、完整的、会呼吸的苏未央。她穿着那件旧衣服——那件她最喜欢的水蓝色裙子,袖口有点磨损。头发披散着,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那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柔得像能融化一切。
  
  “见野。”她说,“你来了。”
  
  陆见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知道。
  
  但苏未央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有温度,有脉搏,有真实的触感。那温度他太熟悉了,七十年来无数次在梦中感受过。
  
  “想我了吗?”她问。
  
  陆见野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活着的样子。那些光,那些笑,那些活着的样子,他想了七十年。
  
  苏未央说:“我可以留下来。”
  
  “什么?”
  
  “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只要你愿意。”她指着窗外,“你看,外面是什么?”
  
  陆见野看向窗外。
  
  不是废墟,不是战场,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是一片平静的海。夕阳正在沉入海面,橙红色的光洒在波浪上,像碎金,像无数颗小小的太阳在水面跳跃。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永恒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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