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安排身后事

第567章 安排身后事 (第2/2页)

“好。”李瑾哽咽良久，才重重地点头，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个字，仿佛一个郑重的承诺，“都依你。我的墓，你说了算。旁边一定给你留好地方。那支玉簪……我收着呢，一直收着。还有你早年批注过的那本《帝范》，我也带着。我们……就在一处，清清静静的，看后世云卷云舒。”
　　
　　听到“一直收着”几个字，武媚娘眼中最后一丝犀利的光芒柔化了，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
　　
　　“还有……”她的精力似乎又开始不济，声音低了下去，语速也慢了下来，“太平、显儿、旦儿他们……还有那些皇孙、外孙，我都不见了。见了，无非哭哭啼啼，说些无用的安慰话，反倒伤心。我走之后，丧仪期间，让他们依礼行事便可，不必过于悲痛，更不必搞什么‘哀毁骨立’的姿态给人看。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是他们的亚父，亦是朝野栋梁，替我……多看顾他们几分。显儿仁弱，旦儿淡泊，都不是雄主之才，好在如今有《宪章》，有内阁，有咨政院，只要他们不行差踏错，做个守成之君，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天下百姓了。”
　　
　　“我明白。”李瑾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放心。太子仁孝，相王恬淡，皆是守成之主。朝中有狄仁杰、张柬之等忠直能干之臣，阁部运转有序，咨政院亦能反映舆情，格物院薪火相传……大唐的根基，已然稳固。他们会好好的，这天下，也会好好的。”
　　
　　“那就好。”武媚娘似乎终于了却了最大的心事，长长地、悠缓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她闭上眼睛，脸上是一种卸下千钧重担后的疲惫与安宁。“我这辈子……杀人、用人、驭人、制人，也……开创了一些局面。是非功过，太难算了。但至少……我选的路，我走到了头。我选的……人，”她闭着眼，手指却轻轻勾了勾李瑾的掌心，“也陪到了头。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她忽然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孩童般的不舍与忧色，“我若先走一步，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按时用饭，记得添衣，夜里看书……莫要太晚。朝中之事，能放则放，让年轻人去折腾吧。你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这絮絮的、最寻常不过的叮嘱，从一个曾执掌天下、杀伐决断的女帝口中说出，带着行将就木之人的虚弱气音，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李瑾肝肠寸断。他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浮木。
　　
　　“我知道，我知道……”他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你也要……好好的，看着我，好不好？”
　　
　　武媚娘没有再回答，只是极轻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尚未成形，便已消散在苍白的唇角。无尽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她眼帘沉重地垂下，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再次陷入了昏睡。
　　
　　李瑾一动不动地坐着，握着她已无回握之力的手，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屋脊。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就这样坐着，从午后坐到黄昏，又从黄昏坐到宫灯初上。内侍悄悄进来掌灯，又悄悄退下，不敢打扰。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孤单而佝偻。
　　
　　她平静地安排了身后的一切，包括他的归宿。她以这种方式，最后一次确认了他们的联结，超越了生死，也超越了世俗礼法。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的告别，只有最实际、最朴素的安排——葬在一处，挨着，陪着。
　　
　　这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安排背后，是她对他，对他们这一生，最深沉的眷恋与最彻底的交托。
　　
　　李瑾轻轻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她的手依旧瘦削，却不再那么冰冷，或许是被他捂暖了，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都听你的。”他在一片寂静中，对着沉睡的她，再次轻声承诺，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说葬在哪儿，就葬在哪儿。你说放什么，就放什么。我总归……是陪着你的。这辈子，下辈子，生同衾，死……亦同穴。不，是同陵，挨着的，伸手就能够着。”
　　
　　他俯下身，在她光洁却已冰凉的前额，印下极轻、极珍重的一吻。如同年轻时，每一次离别或重逢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是告别，也是对那个遥远归宿的确认。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最后的残叶，打着旋，不知所踪。殿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岁月、同样平静安详的苍老面容。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因这提前的、冷静的安排，而变得模糊。仿佛那不是终结，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而他们，早已约好了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