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约定来生缘
第566章 约定来生缘 (第1/2页)秋意渐深,澄心苑的草木染上了更浓重的、属于凋零前的绚烂色彩。一场秋雨一场寒,雨后天气放晴了几日,阳光却已失去夏日的力道,变得温吞而疏离,带着明显的凉意。武媚娘的身体,也如同这季节,在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后,无可挽回地滑向更深的衰弱。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便醒来,也多是精神倦怠,言语寥寥,只愿静静看着窗外,或是握着李瑾的手,感受那掌心传来的、唯一真实而恒久的温度。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很好,金灿灿地铺满半个庭院。几株高大的银杏,叶子已变成纯粹的、耀眼的金黄,在湛蓝的天幕下,如同一树树燃烧的火焰,又似凝固的阳光。一阵风吹过,便有无数“小扇子”翩然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落叶干燥而略带苦涩的清香。
李瑾见武媚娘午睡醒来,眼神不似前几日那般浑浊,便轻声提议:“外头阳光甚好,银杏叶也黄透了,难得无风。我抱你到廊下坐坐,晒晒太阳,看看落叶,可好?”
武媚娘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那片夺目的金黄,停留了片刻,眼中似乎有极淡的光亮闪过,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瑾心中一喜,立刻亲自张罗。他让侍女在廊下向阳避风处,铺上厚厚的、柔软温暖的狐裘褥子,又摆上凭几,备好手炉、温水和薄毯。然后,他极其小心地将武媚娘从榻上抱起,她的身子轻得让他心惊,仿佛只剩下一把枯骨,裹在层层锦衣华服之下。他走得极稳,极慢,仿佛怀抱的是稀世易碎的琉璃,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珍重。
廊下阳光和暖,驱散了殿内的一丝阴冷潮气。李瑾将她安顿在褥子上,让她靠得舒舒服服,又仔细为她拢好盖在腿上的薄毯,将手炉塞进她微凉的手中。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她身侧的蒲团上坐下,依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武媚娘微微眯着眼,适应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庭院。澄澈高远的蓝天,洁白如絮的流云,以及那几株绚烂到极致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脉络分明,一阵微风过处,便有几片悠悠荡荡地旋转着落下,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凋零,而是一场盛大的、静默的舞蹈。
“真好看。”她看了许久,才低低叹了一句,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欣赏,“这颜色……像是把一整年的阳光,都收在里面了。”
“是啊,”李瑾也望着那满树金黄,温声道,“春日生发,夏日浓荫,到了秋日,便拼尽全力,灿烂这一回。然后落下,化作春泥,滋养来年。”
“化作春泥……”武媚娘重复着,目光追随着一片缓缓飘落的叶子,看着它最终安然栖息在厚厚的叶毯上,了无声息。“倒也干净,痛快。比在枝头苟延残喘,枯黄萎缩,要体面得多。”
李瑾听出她话中的意味,心中一阵锐痛,面上却未显,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笑道:“你呀,总爱说这些。你看那枝头,不还有些叶子绿着么?时节未到罢了。”
武媚娘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我的时节,我自己知道。”她顿了顿,目光从银杏树移开,落在远处天空一只孤雁的身影上,那雁正努力拍打着翅膀,向南飞去,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怀瑾,你说,人死后,真有魂魄么?真有……来世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境地,生死是绕不开的话题。李瑾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用“陛下洪福齐天”或“娘娘定能安康”之类的虚言来搪塞,他知道她不需要,也不想听。他认真地想了想,缓缓道:“释家讲轮回,道家求长生,儒家重不朽。有没有魂魄,有没有来世,谁也不知,谁也未曾从那边回来告诉过我们。或许有,或许无。但我想,”他侧头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诚,“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同在这天地间走过一遭,看过同样的日出月落,经历过爱恨情仇,留下过痕迹,也牵绊过他人,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存在’的延续。至于魂魄归处,来世如何,倒不必执着。”
“你倒是想得开。”武媚娘轻轻咳了两声,李瑾立刻将温水递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小口,顺了气,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近乎少女般的顽皮与探究,“若是……若是真有来世呢?你这老家伙,下辈子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李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稚气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失笑,顺着她的口吻,佯装认真地思索起来:“来世啊……若真能选,我倒想做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不必忧心国事,不必算计人心,就守着一方山水,几卷诗书,晴耕雨读。春日赏花,夏日听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闲暇时,与三五好友,吟诗作对,品茗手谈。若能有幸,遇一知心人,布衣蔬食,举案齐眉,平平淡淡,了此一生。岂不快哉?”
他说得悠然神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仿佛那田园牧歌的生活已近在眼前。
武媚娘听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哼,想得倒美。就你这爱操心的性子,能甘心只做个田舍翁?怕是看到吏治不清,便要写万言书;见到民生疾苦,便要散尽家财。到头来,怕是比这辈子还累。”
李瑾被她戳穿,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朗:“知我者,媚娘也。这么说来,我这劳碌命,怕是改不了了。那……若换做你呢?我的女皇陛下,来世又想做个什么?”
武媚娘目光悠远,望向高天流云,半晌没有言语。风又起,又一阵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调皮地打着旋,落在了廊前的台阶上。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落叶,缓缓道:“我啊……若真有来世,倒不想再做人了。”
“哦?”李瑾挑眉,有些意外。
“做人太累。”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带着看透一切的倦意,“尤其是女人。这一世,我做了女人所能做到的极致,可其中的艰辛、算计、孤独、骂名……不足为外人道。若有来世,我想做一只鸟。”她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就做一只最寻常的燕子,或是大雁。春日北归,秋日南飞,顺着季候,自由来去。在檐下衔泥做窝,生儿育女;在长空振翅翱翔,无拘无束。不用理会人间的礼法纲常,不必计较权力得失,只需按照本能活着,看遍山河,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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