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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乡野新声

第九十七章乡野新声 (第2/2页)

乡野新声渐起,新政的涟漪由表及里,开始触及大明王朝最庞大、也最顽固的基石——胥吏阶层。这些身处官府与百姓之间,位卑而权实,素来被视为盘剥乡里、败坏朝纲的痼疾。朱炎深知,若无此辈之心的转变,或至少是慑服,任何良法美意,终将扭曲变形。
  
  信阳州衙,户房。往日此时,正是算盘噼啪、人声扰攘之时,各色胥吏或埋头账册,或交头接耳,处理着钱粮刑名诸般琐务,其间自然也少不了些私下里的“规矩”与勾当。然而这几日,房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异样。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众人。
  
  老书办孙德海,在户房当差已近三十年,须发皆已花白,眉头习惯性地蹙着,仿佛永远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他此刻正对着一份新颁下的“田赋征收细则”发愣。细则条文清晰,将正赋、加派、耗羡等项列得明明白白,征收标准、流程、时限,乃至违规惩处,皆一目了然。最关键的是,后面附着总督朱大人的严令:正额之外,敢有分文加派、勒索百姓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家产充公,眷属流徙。
  
  “立斩不赦……家产充公……”孙德海在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则纸张的边缘。他想起了平昌县的张经承,想起了罗山县陈氏那几个在衙门里当差的子侄。往日的“同行”,如今或身首异处,或身陷囹圄,家产抄没,家人离散。以往总觉得天高皇帝远,上官不过眼,些许陋规,无伤大雅。可这位朱部堂,耳目之灵通,手段之狠辣,远超历任上官。
  
  “孙老哥,发什么呆呢?”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胥吏凑过来,低声道,“这新章程……也太严苛了些,往后这‘茶水钱’、‘辛苦钱’怕是难捞喽,光靠那点微薄工食,如何养家?”
  
  孙德海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瞥房内其他几位看似埋头公务,实则竖着耳朵的同僚,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捞?你还敢想?脑袋不比银子要紧?朱部堂的刀子,可是真砍下来的!”
  
  他顿了顿,指着细则后面另一条补充说明:“再者,你看这条。部堂也非全然不体恤。言明若清丈顺利,税基扩大,将酌情从新增税收中提取部分,用以增补循吏之薪俸,使尔等足以养家糊口,不必再行险着。”
  
  那年轻胥吏撇撇嘴:“画饼充饥罢了,谁知何时能兑现?”
  
  “兑现不兑现,且两说。”孙德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可眼前的刀,却是实实在在架在脖子上了。以往那些手段,如今还行得通吗?平昌、罗山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莫要为了几两碎银,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声音更低了:“依我看,这位朱部堂,非比寻常。他既要立新规矩,你我若还想在这衙门里待下去,就得学着按他的规矩来。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这新章程虽然严苛,但条理清楚,照章办事,倒也省了以往许多扯皮推诿的麻烦。只要不伸手,便无杀身之祸。至于薪俸……且走着看吧。”
  
  那年轻胥吏闻言,沉默了下来。孙德海在户房资历最老,他的话,代表着一种审时度势的选择。其他几位暗中留心的胥吏,心中也各自盘算开来。以往赖以生存、甚至发家致富的“潜规则”,在总督府接连不断的雷霆手段和日益严密的新规下,正变得岌岌可危。是继续抱着侥幸心理对抗,最终可能沦为下一个被祭旗的牺牲品,还是顺势而为,至少在明面上遵守新规,以求自保?
  
  这种权衡与挣扎,并不仅仅发生在信阳州衙的户房。在汝宁府,在那些已被或即将被清丈的州县官署中,类似的对话与心态变化,正在无数胥吏心中悄然上演。他们或许并非真心拥戴新政,但恐惧与对自身利益的盘算,开始驱使他们收敛行止,至少在新政推行如火如荼的当下,不敢再如以往那般明目张胆。
  
  这种“吏心初变”,虽远未达到脱胎换骨的程度,却是一种至关重要的开始。它意味着朱炎构建的新秩序,正在穿透层层阻碍,触及到旧体系最顽固的执行末端。当这些具体的办事之人开始被迫,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愿意按照新规矩行事时,改革的根基,才算真正扎下了一寸。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汇总到朱炎案头,他并未感到意外,也无多少喜悦。他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是靠强力威慑和利益引导换来的暂时服从。要真正扭转百年积习,化胥吏为助力,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但无论如何,水面之下,那块最坚硬的冰层,已然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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