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故土
第九十九章故土 (第2/2页)第一百章分流之始
最终休整的营地,规模远胜以往。依着河湾,连绵的营盘几乎望不到尽头,各色旗帜在初夏的风中舒卷,标明着不同千户、甚至不同宗王麾下的归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行军途中的躁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归家的松懈、对封赏的期盼、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权力与财产重新分配的隐隐兴奋。
命令尚未正式下达,但无形的涟漪已然扩散。各级那颜(贵族、军官)的营地区域,明显比士兵营地更加忙碌。传令兵往来奔驰,小规模的会议在各色华丽的帐篷里持续进行。空气中仿佛凝结着一种无声的博弈,关乎战功的评定,关乎俘虏、牲畜和各类财货的划分。
巴特尔所在的小队被安排在一片靠近河岸的草坡上扎营。左臂的伤处已几乎无感,只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记录着远方的惨烈。他默默地帮着卓力格等人固定帐篷,打下木桩,动作熟练,眼神却时常飘向营地中心那一片喧嚣的区域。他知道,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时刻,正在那里被酝酿。
阿尔斯楞难得地没有外出巡哨,他坐在自己的行囊上,仔细擦拭着心爱的马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他偶尔抬头,望向那些贵族营帐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功勋和认可的渴望。“听说这次赏赐会很丰厚,”他压低声音对巴特尔说,“尤其是跟着哲别、速不台将军深入敌后的,还有那些先登破城的勇士。”
巴特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摸了摸怀中那两本硬硬的册子,它们与这论功行赏的氛围格格不入。他的战功?他脑海中浮现的是讹答剌城破时的血腥,是布哈拉图书馆焚毁时的浓烟,是河谷里战友倒下的身影。这些,也能换算成牛羊和奴隶吗?
匠作营的区域相对安静,但气氛同样微妙。刘仲甫指挥着匠役们将最后一批器械卸车,进行检查和最后的维护。这些战争工具的价值不言而喻,它们本身也是重要的“战利品”和功绩证明。几个身着不同颜色质孙服(蒙古贵族宴会礼服)的官员模样的人来到匠作营,在刘仲甫的陪同下,逐一清点、查验那些巨大的投石机和弩炮部件,低声交谈着,不时在手中的羊皮纸上记录。刘仲甫跟在后面,面色平静,解答着官员们的询问,但他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命运,他的“价值”,也正在被评估和划分。
而最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在俘虏营地。那里被更加严密地看守起来,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巴特尔只能远远看到那片灰色的人群,像待宰的羊群般拥挤在一起。一些穿着较为体面、显然是负责管理奴隶的官员已经出现在那里,他们拿着名册,在俘虏队伍前缓慢走动,目光如同挑选牲口,时而停下,指着某个人询问看守几句,然后在名册上做下标记。
巴特尔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阿依莎就在其中。他想象着她此刻的感受,那一定是比面对刀剑和饥渴更加残酷的煎熬——等待着被贴上价签,等待着未知的主人,尊严被彻底碾碎。他感到一阵无力,在这庞大的、按照草原法则运行的机器面前,他个人的意志微不足道。
傍晚时分,第一批实质性的“分流”开始了。并非正式的大规模分配,而是一些有背景的贵族或立下特殊战功的军官,提前获得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巴特尔看到一小队大约二三十名俘虏,主要是些年轻力壮、看起来有些手艺的男子,被绳索串着,由几名士兵押送着,走向一个装饰华丽的百夫长帐篷。随后,又有几群牲畜——主要是马匹和少数几峰骆驼——被驱赶着,划分到不同的营区。
动静不大,却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让整个营地暗流涌动。士兵们议论着,猜测着,羡慕着,也担忧着自己最终能得到什么。
夜色渐深,营火点点。巴特尔坐在自己的帐篷外,没有加入同伴们关于封赏的热烈讨论。他望着星空下那片寂静的俘虏营地,那里只有几点微弱的、看守的篝火在闪烁。
分流已经开始。有些人将获得财富与地位,有些人将带着技艺继续效命,而更多的人,将失去自由,成为这片草原上新的、沉默的注脚。东归的终点似乎已在眼前,但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正将这支曾经共同跋涉的队伍,牵引向截然不同的未来。他摸了摸左臂上那道愈合的伤疤,感觉它仿佛不是终结,而是一个问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