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发现报表中隐藏的巨大漏洞
第128章:发现报表中隐藏的巨大漏洞 (第2/2页)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这些都还只是基于细节不一致和工人抱怨的推测,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罗梓翻动纸张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三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那些经过美化、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数字和描述间来回逡巡。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漂亮的报表下面,掩盖着某种系统性的、有组织的“优化”。不仅仅是工人抱怨的那些零星问题,而是一种为了维持KPI光鲜而进行的、涉及数据记录和呈现方式的“操作”。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生产流转与损耗分析》表,死死盯住那个“总体损耗率1.2%”和下面的小字注释:“损耗率计算已扣除合理工艺损耗及可回收废料价值。”
“可回收废料价值……”他喃喃自语。废料回收,是有收入的。这部分收入,在成本核算中,会作为冲减项,降低实际损耗成本。但如果……有人虚报了可回收废料的数量或价值呢?那样,就能在账面上做出一个更低的损耗率,更漂亮的成本数据。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形成。他需要验证。
他重新打开电脑(于主管“好心”地给他这台旧电脑开通了有限的内部网络权限,可以访问一些不敏感的内部公告和文件共享区),开始搜索。他搜索的关键词是“废料回收”、“残值评估”、“供应商回收协议”等。在工厂内部共享区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里,他发现了几份过往的、关于废料处理的会议纪要摘要和通知。
其中一份三个月前的会议纪要提到:“……为加强成本控制,经厂部研究决定,自本季度起,对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可回收金属废料(主要为铝合金、不锈钢边角料及废屑),其回收残值评估标准,参照《集团废旧物资处理办法(试行)》基础上,结合近期市场价格波动,由原‘按重量×市场均价×85%折价’调整为‘按重量×市场均价×90%折价’。此调整旨在更准确反映废料实际价值,优化成本核算……”
罗梓的目光凝固了。调整废料回收残值评估标准?从85%折价提高到90%折价?这意味着,同样重量的废料,在账面上体现的价值变高了。这会导致成本核算中,冲减的“废料回收收入”增加,从而使得计算出的“净损耗成本”降低,损耗率自然也就“下降”了。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合理的财务优化操作。但罗梓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他快速心算:如果废料实际回收价格是100元/单位,按85%折价,账面记85元;按90%折价,账面记90元。账面价值虚增了5元。这部分虚增的价值,并没有真正的现金流入,但它却实实在在地“降低”了报表上的成本,美化了损耗率KPI。
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工厂在废料分类、称重、甚至与回收商的结算环节再做些手脚呢?比如,将不可回收或低价值的废料混入高价值类别?比如,在称重上“适当调整”?比如,与回收商达成某种默契,在发票上做文章?
他想起废料区那个工人将异色金属碎片扫入“可回收金属”桶的场景。那异色碎片,是另一种价值较低、甚至不可回收的金属吗?如果是,将它们混入高价值回收桶,就能在重量不变的情况下,虚增账面回收价值。
他又想起那个工人关于“这批料加工费刀,废品率高”的抱怨。如果废品率真的高于往常,那么产生的可回收废料总量应该会增加。但在报表上,损耗率却被控制在极低的1.2%。如何做到?要么是生产过程中的实际损耗被隐瞒了(比如,将部分不良品通过“特批”等方式流入合格品,但风险极高),要么就是在废料回收的价值评估上做了大幅度的高估,用虚高的“回收收入”去冲抵实际的损耗成本,从而在账面上维持一个漂亮的数字。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罗梓需要更基础的数据。他需要知道,在调整废料残值评估标准前后,工厂报给瀚海的、关于该型号结构件的“单位生产成本”明细变化。尤其是“原材料损耗”和“废料回收冲减”这两个子项的变化。
他手头没有这些。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关掉工厂的内部共享区,转而尝试连接外网。网速很慢,但还能用。他登录了一个公开的、查询大宗商品历史交易价格的行业网站。铝合金、不锈钢……他找到了相关品类近一年来的市场价格走势图。然后,他根据会议纪要中提到的时间点,以及报表中可能涉及的季度,进行粗略的估算和对比。
估算的结果让他心头一沉。根据公开的市场价格,在工厂调整废料残值评估标准(从85%到90%)的那个季度,相应的金属废料市场均价,实际上有大约3-5%的下跌。也就是说,按照常理,即使折价率提高,由于原材料价格下跌,废料回收的绝对价值(账面)也应该基本持平或略有下降。
但是,在工厂提交给瀚海的、关于该型号结构件的季度成本分析简报(这份简报是于主管之前提供的“运营简报摘要”的一部分)中,“废料回收冲减成本”这一项的金额,却环比显著上升了约8%!这完全与公开市场价格走势背离!
除非……工厂“产生”了比上一季度多得多的、可回收的高价值废料?但报表上的损耗率是下降的,产量是稳定的,这怎么可能?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账面数据有问题。要么是废料数量虚增,要么是废料价值高估,或者两者兼有。目的就是为了在原材料价格波动、实际生产成本可能上升的压力下,维持甚至“优化”报表上的单位成本数据,满足瀚海对供应商“持续降本”的苛刻要求,也维持自己“成本控制模范”的形象。
罗梓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这不是简单的管理疏忽或个别环节的“弹性”处理。这很可能是一种系统性的、有意识的财务数据manipulation(操纵),目的是美化KPI,掩盖可能存在的真实成本压力或生产问题(比如因原材料质量波动导致的废品率上升、设备老化导致的效率下降等)。
而那个硬度“接近下限”仍被“特批放行”的批次(No.20230815A),那个在报告中语焉不详的“工艺调整”,那些被工人抱怨“带病运行”的老旧设备……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问题,在“系统性美化报表”这个潜在动机的串联下,忽然变得清晰而可怕。
工厂管理层可能在面临巨大的成本控制和交付压力下,选择了一条危险的道路:在质量控制的边缘反复试探,在设备维护上能拖就拖,并通过财务手段“优化”报表数据,维持表面的光鲜。而那个突然“病假”的瀚海品控对接副经理,是否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种系统性风险,或者在某个具体问题上与厂方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才选择了“消失”?
罗梓靠在坚硬的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他发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供应商工厂的管理问题或潜在的质量隐患,而是一个可能涉及财务数据真实性、供应链风险,甚至商业欺诈的巨大漏洞。这个漏洞,被包裹在漂亮的KPI和完美的报表之下,如同一个精心装饰的毒苹果。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厂区里只有零星的灯光。罗梓面前的报告和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箭头、问号和推导过程。
他找到了。不是确凿的、可以立刻将谁定罪的证据,但却是比任何单一质量问题都更致命、也更触及根本的疑点——一个隐藏在完美报表之下的、关于成本与质量数据真实性的巨大黑洞。
这份“漏洞”,远比几个不合格零件、几台老旧设备、或者工人的几句抱怨,要严重得多。它动摇了瀚海与这家“模范供应商”合作的基础——信任,以及基于报表数据的绩效评价体系。
罗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拿起笔,在新的纸张上,开始梳理他的发现、推导和初步结论。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交上去,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发现问题”的调研员,而将成为引爆一颗深水炸弹的***。
但,这就是韩晓派他来的目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