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庆功宴上的缺席
第118章:庆功宴上的缺席 (第2/2页)车子在别墅前停下时,天光已经大亮。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罗梓眯着眼睛,脚步虚浮地走下车,看着眼前这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空旷寂寥的建筑,一阵强烈的恍惚和疏离感,猛地袭上心头。
这里,是“家”吗?是韩晓的“家”,是他的“暂居地”,是契约关系下冰冷的符号。而刚刚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那个代号“蜂巢”的、充满冰冷金属和疯狂数据的地下空间,那个与秦铮、小陈、小赵并肩奋战、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地方,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归属感”。
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进别墅。管家陈伯似乎已经得到了消息,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罗梓那副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震惊和担忧,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递上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和一条干净的湿毛巾。
“罗先生,您需要先用点早餐,还是先休息?”陈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恭敬,但罗梓能听出那下面隐藏的关切。
“不用了,陈伯,谢谢。”罗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我……想先洗个澡,然后睡一觉。别让人打扰我。”
“是,罗先生。”陈伯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罗梓一步步挪上楼梯,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宽敞却冰冷的客房。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浴室,拧开淋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皮肤接触到热水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几乎让他站立不稳的酸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试图将“蜂巢”里那令人窒息的气味、那疯狂的数据流、那冰冷的交易、那令人心悸的“掘墓人”,统统冲走。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比如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沉重,比如对“深网守墓人”未知威胁的恐惧,比如对韩晓在董事会上面临局势的担忧,比如……对自己与韩晓之间,那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因为这七十二小时的携手奋战、而变得更加微妙、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他茫然无措的关系的……惶恐。
洗完澡,他胡乱擦干身体,倒在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过载的CPU,无法停止运转。眼前不断闪过“蜂巢”里的画面,闪过秦铮布满血丝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闪过小陈和小赵崩溃边缘的坚持,闪过屏幕上那残缺却带来希望火种的逻辑片段,闪过“掘墓人”那冰冷的文字,闪过李维那“干得漂亮”的评价,也闪过……韩晓被带走时挺直的背影,和那句“等我回来”的平静嘱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眠并不安稳,充满了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是“掘墓人”化身为巨大的、由0和1组成的黑色漩涡将他吞噬,一会儿是周正·国在董事会上得意洋洋地宣布韩晓的“罪状”,一会儿是韩晓用冰冷失望的眼神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要与魔鬼交易,一会儿又是那八百六十万美金的数字,化作无数张嘲讽的嘴,将他淹没……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持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震动声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只有边缘透出些微黄昏时分特有的、暖橙色的余晖。床头柜上,那部专门用于与李维、秦铮等少数核心人员联系的加密手机,正在疯狂地震动着,屏幕上闪烁着李维的名字。
罗梓的心脏,因为从噩梦中惊醒和这急促的来电,而骤然狂跳起来。他一把抓过手机,滑动接听,声音因为刚睡醒和紧张而异常干涩:“李助理?”
“罗先生,你在哪?!”李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少了平日的冷静,多了一丝罕见的、压抑不住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在别墅,刚睡醒。”罗梓的心提了起来,“董事会……怎么样了?韩总她……”
“董事会刚刚结束。”李维的声音,带着一种大战过后、精疲力竭却又尘埃落定的复杂感,“韩总……暂时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五个字,如同最强的镇静剂,瞬间让罗梓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后怕、虚脱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握不住手机。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七十二小时的恐惧和压抑,全都呼出去。
“具体情况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李维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快,“周正·国手里的完整副本,确实是杀手锏,他差点就成功了。但我们在最后关头,抛出了你们拿出的那份‘逻辑框架片段’和初步分析报告。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证明数据并未彻底损毁,‘天穹’项目存在理论上的恢复可能。这动摇了至少三分之一的中间派董事,他们开始怀疑周正·国急于推动罢免和拆分议程的动机。最后,是韩总……她力挽狂澜,抓住这个契机,联合了几位一直支持她的元老,以‘项目核心数据存在恢复可能,仓促罢免CEO和拆分公司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为由,强行将表决推迟了。”
李维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钦佩,也有一丝心有余悸:“韩总提出,给她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内,‘天穹’项目核心数据无法取得决定性恢复进展,她自动辞去CEO职务,并支持对公司进行有序拆分。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董事的认可。周正·囯虽然不甘,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再强行推动。所以……我们赢了,至少,赢得了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罗梓的心,再次沉了一下。三个月,听起来不短,但对于要从一片“逻辑坟场”中,逆向重构出“天穹”项目的核心数据,还要应对“深网守墓人”那边的未知威胁和索取,这时间,依旧紧迫得让人窒息。
“那……韩总现在……”罗梓忍不住问道。
“韩总现在在回别墅的路上,她也很疲惫,需要休息。”李维说道,然后,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道,“罗先生,晚上的庆功宴,在‘云顶’私人会所,七点开始。韩总特别交代,希望你能出席。秦总监他们应该也会去。这次……多亏了你们。”
庆功宴。韩总特别交代。
罗梓的心,因为这几个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悸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渴望、胆怯、茫然和某种自惭形秽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见到她,想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想看到她在绝地反击后,是否依旧冷静自持,还是……也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波澜?但他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场庆功宴,是属于韩晓、属于秦铮、属于李维、属于瀚海那些真正的核心高层的场合。他罗梓,是什么身份?一个靠着契约关系上位的、名义上的“董事长丈夫”,一个在危机中碰巧提出了一个疯狂想法、并动用了不光彩人脉的“外人”。他真的适合出现在那里吗?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好奇、或鄙夷、或感激的复杂目光,他该如何自处?
“我……”罗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个“好”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了自己动用的那八百六十万美金,想起了与“深网守墓人”那危险的交易,想起了自己那不堪的过去和此刻尴尬的身份。一种强烈的、想要逃离的冲动,瞬间淹没了他。
“李助理,”罗梓最终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替我谢谢韩总的好意。但我……太累了,而且,我有点……不太舒服。庆功宴,我就不去了。帮我……跟韩总说一声。”
电话那头,李维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并不长,却让罗梓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能想象李维此刻脸上可能闪过的、混合着理解、遗憾、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复杂神情。
“我明白了,罗先生。”最终,李维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会转告韩总。你好好休息。这次……真的辛苦了。”
电话挂断。
听筒里传来忙音,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洞。
罗梓缓缓放下手机,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倒回柔软的床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温暖却虚幻的光带。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跳动的声音,和血液流过耳膜时,那细微的、如同潮水般的嗡鸣。
他拒绝了。拒绝了韩晓“特别交代”的邀请,拒绝了那个可能近距离看到她、感受她、甚至……和她分享这场惨胜后短暂轻松时刻的机会。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怅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远处繁华喧嚣的轮廓。而在这栋空旷别墅的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与寂静为伴。
他知道,远处的“云顶”私人会所里,此刻必定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那里有劫后余生的庆祝,有对未来的筹谋,有韩晓那冷静自持、或许偶尔会闪过一丝疲惫、但必定光芒夺目的身影。
而他,选择了缺席。
是胆怯?是自知之明?还是那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和沉重的现实代价,让他望而却步?
罗梓不知道。他只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仿佛要将人彻底掏空的疲惫。他只想就这样躺着,在黑暗和寂静中,让时间慢慢抚平这七十二小时带来的所有惊心动魄、恐惧挣扎、以及那一丝……隐秘而酸涩的悸动。
夜色,渐渐浓了。别墅外,隐约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又缓缓停下的声音。
是韩晓回来了吗?
罗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沉沉睡去。只有那在黑暗中骤然加速的心跳,和微微攥紧的、陷在柔软床单里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庆功宴上的缺席,或许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在场。
而他与韩晓之间,那因为一场危机而被迫靠近、又因为现实的鸿沟而悄然拉开的距离,在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逾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