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疮痍与根基
第一百二十一章疮痍与根基 (第1/2页)黎明并未带来往日的生机,只有死寂与血腥混合的沉重。阳光勉强穿透尚未散尽的硝烟,吝啬地照亮了晋阳以北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断云壑内外,尸骸枕籍,破损的兵刃、插满箭矢的楯车、烧焦的营寨残骸,无声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惨烈。郇阳城头,那面残破的“秦”字大旗依旧在晨风中微微抖动,旗下是无数张疲惫、麻木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脸。
秦楚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彻底清醒的。左臂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隐痛,那是精力透支与内腑受创的表现。他挣扎着坐起,在亲卫的搀扶下,缓缓登上北面城墙坍塌后又草草垒起的缺口。
放眼望去,视野所及,尽是疮痍。
曾经作为最后屏障的断云壑防线,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坟场。陷坑中填满了人马尸体,原本陡峭的壁垒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又被反复的冲锋踏得泥泞不堪。更远处,狄人遗弃的营盘还在冒着缕缕黑烟,如同巨兽死后尚未冷却的躯体。
“我们……守住了。”韩悝(法曹)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嘶哑干涩,他文士袍服上沾满泥污与血点,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有一股火焰在燃烧,那是历经绝望而不灭的坚韧。
秦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下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的士兵和百姓。动作缓慢,沉默无声,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伤亡……”秦楚的声音同样沙哑。
韩悝沉默片刻,递过一片削薄的木牍,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初步统计的数字。选锋营的老兵十不存一,民兵青壮伤亡过半,城内平民死伤亦数以千计。物资方面,箭矢耗尽,存粮见底,军械库中能用的兵刃不足百件,守城时连民间的铁锅、锄头都熔炼成了武器。
“工匠营情况如何?庚……还活着吗?”秦楚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庚领导的工正司,是郇阳科技力量的根基。
“庚工正受了些轻伤,无碍。工匠营位置靠后,骨干大多保全。只是……许多辛苦建起的窑炉、水排,在狄人最后的火箭和抛石中损毁严重。”韩悝回答。
“人还在,就好。”秦楚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是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立刻组织人手,优先做四件事:第一,清理尸体,集中深埋,尤其是狄人的,必须远离水源,以防瘟疫;第二,清点所有剩余粮食物资,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韩悝,你来负责,确保无人饿死,也绝不允许囤积居奇;第三,救治伤员,无论军民,集中所有懂草药的人,全力施救;第四,修复最核心的城防工事,至少要让城墙缺口不再洞开。”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仿佛身上的伤痛与精神的疲惫都不存在。这是作为领导者必须展现的姿态。
“另外,”秦楚顿了顿,看向韩悝,“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告郇阳军民书。告诉他们,我们赢了,郇阳还在。所有战死者,抚恤加倍,其家眷由郇阳奉养。所有参战者,功绩记录在册,待局势稍定,必有封赏。还有……感谢他们,没有放弃。”
韩悝郑重领命,他能感受到这道命令背后的重量。这不仅是安抚,更是重新凝聚人心,是在废墟上树立新的信念。
这时,犬匆匆赶来,他脸上多了道浅浅的血痕,但眼神依旧机警。“主上,探马回报,骨都侯残部已退往弓卢水以北,沿途收拢溃兵,但行动迟缓,短期内应无力再犯。另外……”他压低声音,“晋阳方面有动静了。”
秦楚目光一凝:“说。”
“赵国太仆赵浣的门客已至城外三十里,打着犒军的旗号。”犬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带的粮食不多,车马却甚是华丽。同行的,似乎还有太子一系的人。”
秦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意料之中。在他与骨都侯血战、几乎城破人亡之时,晋阳冷眼旁观;如今他惨胜,犒军和窥探的人就来了。这既是试探郇阳的真实状况,也是来摘桃子,甚至可能准备落井下石。
“来的倒是时候。”秦楚淡淡道,“让他们在城外驿站稍候,就说我正在处理军务,整顿防务,无暇即刻接待。韩悝,你稍后代表我去迎一迎,礼节做足,但关于郇阳现状,尤其是伤亡和损失,不妨……说得更重几分。”
韩悝立刻领会了秦楚的意图——示弱以麻痹对手,争取喘息之机。“属下明白。”
“犬,你的人要继续盯紧北面骨都侯的动向,也要留意西边大荔戎和南边魏申的反应。魏申退兵是权衡之计,他不会甘心。另外,想办法查清,上次送来关键情报的‘神秘人’究竟是谁,这份人情,我们得记下。”
“是!”犬领命而去。
吩咐完毕,秦楚才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垛口,稳住身形。韩悝担忧地上前:“主上,您伤势不轻,还需静养。”
秦楚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城外那片血色大地,缓缓道:“静养?还不到时候。郇阳的根基,不在城墙,不在粮秣,甚至不在甲兵。”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脚下,“在这里,和在这里的人心。只要根基未断,疮痍之上,必能再生。”
他转身,慢慢走下城墙,背影在初升的日光下拉得很长,依旧带着伤病的佝偻,却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坚定。
郇阳的危机远未结束,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暗流涌动。但最危险的风暴已经扛过,接下来,是舔舐伤口,巩固根基,以及为下一次不可避免的冲突,积蓄力量的时刻。而这重建的第一步,必须在晋阳的窥探者到来之前,稳稳地迈出。
第一百二十二章晋阳来客
接下来的两日,郇阳如同一个重伤的巨人,在痛苦的呻吟中开始了缓慢的自我修复。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与石灰混合的气味,这是扑灭火灾和防疫消毒留下的痕迹。城内不再闻哭声震天,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劳作。青壮们在韩悝(法曹)的组织下,分区清理废墟,加固破损的房舍,尤其是靠近北城墙的区域。妇孺老弱则负责照料伤员,缝补衣物,或是在所剩无几的存粮中仔细挑拣,熬煮稀薄的粥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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