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续1 凌晨四点的算法
第448章 续1 凌晨四点的算法 (第1/2页)陆时衍走出苏砚办公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把垃圾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站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回家睡觉是最理性的选择——明天下午的听证会需要他在十二个小时之内把薛紫英传回来的证据再梳理一遍,然后准备好至少三套应对方案,分别对应贺铭远可能采取的否认、反咬和装死三种策略。这是他做律师十二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每一场硬仗之前,他都会把自己逼到极限,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到最后一刻。
但今晚他不太想回去。
不是因为不累。他累得要死,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颈椎从第三截到第五截都在隐隐发痛。他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面镜子的公寓。那个公寓是他三年前买的,精装修,拎包入住,所有的家具都是开发商配好的,他没有添过任何东西——没有挂画,没有绿植,没有照片,连冰箱里都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胃药。
薛紫英当年说他像一把刀,其实她说得不够准确。他不是一把刀,他是一把被锁在空抽屉里的刀,抽屉上了锁,钥匙被他亲手扔了。
直到三个月前,他站在法庭上,看见了苏砚的眼睛。
那一刻的感受很奇特,不是心动——他今年三十四岁,早就过了会对一个女人“怦然心动”的年纪。那种感受更接近于一个在暗房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光。不是太阳,不是火焰,就是那么细细的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提醒了他一件事——外面是有光的。
陆时衍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不太理性的决定。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接了。然后那头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和刚被吵醒的不耐烦:“陆时衍,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四点二十。”陆时衍说。
“你知道就好。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想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来吧。你知道我在哪儿。”
陆时衍当然知道。他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凌晨拉客的出租车司机特有的那种审视——这个点在CBD附近打车的,不是加班加到快猝死的,就是刚从某个不该去的地方出来的。陆时衍穿着灰色卫衣、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的样子,显然属于前者。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从灯火通明的CBD开进了老城区。路越来越窄,楼越来越矮,最后停在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前面。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上的对讲机坏了大半年,一直没人修。
陆时衍下了车,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便利店的夜班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在看短视频,找零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拎着啤酒上了四楼,敲响了左手边那扇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睡衣,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是藏在皱纹里的两颗钉子。他看了陆时衍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啤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这个?你来见你师父就带这个?”
“超市这个点只有这些。”陆时衍把啤酒举了举,“要不我回去拿瓶茅台?”
“算了。”男人侧身让他进来,“茅台你也不舍得买真的。”
陆时衍进了屋。这间屋子和他三年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满墙的法律书籍,茶几上永远摆着半杯浓茶,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唯一的区别是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一个穿学士服的年轻人的合影。那个年轻人是他,年轻得不像话,眼神里还带着一种被称之为“理想”的东西,亮得刺眼。
“坐。”男人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半杯浓茶喝了一口,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
这个人叫贺铭远。
陆时衍的法学导师。业内公认的“商事诉讼教父”。也是明天下午听证会上,他要亲手送进去的人。
师徒俩隔着一张茶几对坐,中间摆着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头顶上是一盏瓦数不高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这个场景如果被不知情的人看到,大概会以为是一场温情的深夜叙旧。
“说吧,大半夜跑来干嘛。”贺铭远弹了弹烟灰,“别告诉我是来跟我叙旧的。你在法庭上呈上我那批证据的时候,可没顾念什么旧情。”
陆时衍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味道有点苦。他放下罐子,看着贺铭远的眼睛,说:“我查到苏氏精密破产案的完整卷宗了。”
贺铭远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陆时衍不是跟他学了十年,根本不可能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他看见烟雾后面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摇。
“二十年前的事了。”贺铭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掉一截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翻出来,是想给那个姓苏的丫头翻案?”
“不是翻案。”陆时衍说,“是还原。我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要那么做?”贺铭远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时衍,你跟了我十年,你觉得你做律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时衍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贺铭远律所的第一天,贺铭远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了他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二十四岁,刚从法学院毕业,意气风发,回答说:“为了正义。”
贺铭远当时哈哈大笑,笑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年的话:“正义是个好东西,但它不付房租。记住了,在这个行业里,能活下来的律师,都是先学会算账的。”
“我当时的回答你一定还记得。”陆时衍说,“你告诉我正义不付房租。”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我现在觉得,有些账,比房租贵得多。”
贺铭远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陶瓷的,上面印着一家律所的名字,那是贺铭远二十年前开的第一家律所,早就在一场股权纠纷中被收购了。他把烟灰缸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还有一丝陆时衍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接近于悔恨的东西。
“苏氏精密那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贺铭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忽然卸掉了某种装了二十年的铠甲,“当年找上门来的资方代表是个年轻人,比你现在还小几岁。他给我看了一份商业计划书,说苏氏手里那几项精密仪器专利如果被他们拿到,至少能撬动五个亿的市场。但苏砚的父亲不愿意卖,他想自己做,想把这些技术留在中国。所以资方决定逼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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