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5章墨痕深处
第0285章墨痕深处 (第2/2页)“一定,一定。”林默涵连连点头,亲自将四人送出仓库大门。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沈先生,刚才真是险啊。”老周跟进来,心有余悸。
“不是险,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林默涵走到窗前,看着赵组长等人的汽车驶离码头,“那些书不是栽赃,是试探。”
“试探?”
“对。如果刚才我露出一丝破绽,现在已经在军情局的刑讯室了。”林默涵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老周,去查清楚,昨天装卸‘裕丰号’的工人名单,特别是那两个生面孔。还有,最近码头上有谁打听过我的事,一个都不许漏。”
老周应声退下。
林默涵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暗格里取出那枚微缩胶卷。胶卷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却记录着足以改变战局的情报。他想起三天前与上线“老渔夫”的会面,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人在告别时说:“‘海燕’,风暴要来了。魏正宏已经怀疑高雄有共谍网络,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我早有准备。”当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但现在,危险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诡异。那些禁书出现得太蹊跷,不像是军情局的常规调查手法,倒像是……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明月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刚才的事我听说了。”她低声说,走到林默涵身后,温柔地为他按摩太阳穴,“你的脸色很难看。”
“明月,我们可能暴露了。”林默涵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陈明月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因为那些书?”
“不只是书。”林默涵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夹层。里面是女儿晓棠的照片,三岁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天真无邪。“赵组长今天问了我在晋江的事,还特意提到地下党在晋江的活动。这不是偶然。”
“你是怀疑……”
“我怀疑魏正宏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证据不足,所以用这种方式试探。”林默涵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如果我是普通的商人,见到禁书会惊慌失措,会急于撇清关系,甚至会贿赂特务以求自保。但如果我是受过训练的情报员……”
“你就会冷静分析,找出破绽,把祸水引向别处。”陈明月接话道,手指滑到他的肩颈,紧绷得像块石头。
“我今天太冷静了。”林默涵苦笑,“一个普通商人,在自己的仓库里发现禁书,第一反应不该是检查麻袋的编号,而是应该吓得语无伦次才对。”
陈明月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现在怎么办?”
“将计就计。”林默涵握住她的手,“既然他们认为我在伪装,那我就伪装得更深些。你晚上去一趟‘明星咖啡馆’,告诉‘老板娘’,近期减少联络。还有,阁楼里的发报机要转移,不能留在家里了。”
“转移到哪里?”
“我自有安排。”林默涵没有多说,这是保护她的一种方式,“另外,准备一份厚礼,明天我要亲自去拜访港务处处长。”
“送礼?这个时候不是更应该低调吗?”
“不,这个时候要高调。”林默涵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墨今天受了委屈,要找靠山撑腰。一个真正的商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他会用钱开路,用关系摆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反而显得可疑。”
陈明月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默涵,你自己小心。”
门轻轻关上。
林默涵重新坐回桌前,打开账本,拿起毛笔开始核对账目。笔尖在宣纸上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的楷体数字。他的动作沉稳从容,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笔杆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码头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洋货轮的汽笛声穿透暮色,悠长而苍凉。林默涵停下笔,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他低声念着,手指抚过诗句旁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背面,是妻子秀娟娟秀的字迹:“晓棠周岁留念,望父平安。”
那是四年前的照片了。如今晓棠应该已经六岁,会跑会跳,会喊爸爸了吧?他不知道。他离开时,女儿还在襁褓中,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
阁楼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明月在转移发报机。林默涵合上诗集,将它锁回抽屉深处。情感是奢侈品,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战场上,他必须把自己变成一块冰,冷、硬、无懈可击。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想大陆的家乡,想长江边的老屋,想女儿软软的小手。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底疯长,每次被他强行压下,下次又会以更顽强的姿态冒出来。
“不能想。”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不能想。”
桌上摊开着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拜访港务处处长,下午与日本商社洽谈糖业出口,晚上参加高雄商会举办的年关酒会。每一场都是戏,每一个笑容都要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这就是潜伏者的日常。在刀尖上行走,在迷雾中辨向,在无尽的谎言中守护唯一的真实。
夜色完全笼罩了高雄港。林默涵站起身,关掉台灯,让自己沉入黑暗中。窗外,港口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把把利剑。更远的海面上,渔火明灭,那是归航的船只,载着满舱的鱼,也载着满舱的、平凡人的盼头。
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升腾,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认不出那个人是谁——是晋江林家的长子,是晓棠的父亲,是地下党员林默涵,还是高雄港的商人沈墨?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在漫长的潜伏中,真实的自己早已被层层伪装吞噬,只剩下一个代号,一个使命,一个必须完成的誓言。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林默涵掐灭烟头,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清晰,孤独,坚定。
楼梯转角处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海燕。”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商人沈墨该有的、圆滑而世故的笑容。
风暴要来了。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中飞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