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1933年的中秋节
第202章:1933年的中秋节 (第2/2页)“怀安兄,听说你前几日在城墙下,用了个什么‘一步法’测高,还见了报?”
马凤乐消息灵通,好奇地问道。
“不过是偶有所得,先生鼓励罢了,不值一提。”
林怀安谦逊道,将话题引开,“倒是你们,新学期如何?乙班、丙班的课程,与我们甲班可有不同?”
“大同小异,”
郝宜彬推了推眼镜,“国文、历史、数理,都是那些。
只是乙班似乎更偏重些英文和自然科学。
倒是你们甲班,听说党义课上辩论激烈?”
看来周世铭与郑教员的交锋,已在年级里小范围传开。
林怀安简单说了几句,未作深论。
高佳榕则谈起了她们乙班新来的英文教员,是位留学归来的女先生,教学方法新颖,还常介绍些国外的风土人情。
常少莲抱怨丙班的数学先生太过严苛,一次小测没考好就被罚抄了十遍公式。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暑假的乡土调查。
那些在温泉镇走访农户、记录风俗、采集歌谣、探究手工技艺的日子,虽然辛苦,却充满了发现与友情的快乐。
他们谈起那位能唱三天三夜民歌而不重样的瞎眼老艺人,谈起镇外那口据说能治百病的温泉眼,谈起调查结束时镇长依依不舍的送别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暑假那一趟,真比在课堂上学得多。”
苏清墨轻声感慨。
“是啊,”
高佳榕接口道,眼神明亮,“看到了书本之外的、活生生的中国。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农民,那些守着祖传手艺的匠人,他们或许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身上,有种……有种土地般的踏实和坚韧。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或许,国家的根基,就在这些看似平凡的人们身上。”
她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共鸣。
林怀安也深有感触。
在温泉镇,他看到的不是抽象的历史规律或宏大的救国理论,而是具体的人的悲欢、生计的艰难、传统的延续与嬗变。
这与他在课堂上的思索,形成了有趣的补充和对照。
茶过三巡,日头西斜。
窗外,前门大街已渐渐热闹起来,准备夜间赏灯游街的人们开始摩肩接踵。
不知谁提议:“听说今年灯会,地安门、鼓楼、前门大街几处都扎了彩灯,还有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的,咱们也去瞧瞧?”
此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中秋之夜,除了家人团圆、祭月赏月,逛灯会、看杂耍,也是北平人,尤其是年轻人必不可少的节庆活动。
一行人结了茶钱,说说笑笑地汇入了前门大街如织的人流。
此刻的北平街头,已是灯火初上,流光溢彩。
各家店铺门前,早早挂出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走马灯、宫灯、纱灯、西瓜灯、金鱼灯、荷花灯……形态各异,争奇斗艳。有的灯上画着“三英战吕布”、“大闹天宫”等戏文故事,有的写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吉祥话。
卖冰糖葫芦、豌豆黄、艾窝窝、驴打滚的小贩穿梭叫卖,吹糖人、捏面人、画糖画的手艺人跟前围满了孩童。
空气中混合着脂粉香、食物的香气、燃烧的松脂味,以及人群兴奋的喧嚷声,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北平中秋夜市图。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辛稼轩词中景象,也不过如此吧。”
谢安平望着眼前繁华,低声吟道。
“只可惜,少了些‘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皇家气派,多了些市井的烟火气。”
郝宜彬笑道。
“我倒觉得,这市井的、百姓自娱自乐的喜庆,更真实,也更可亲。”
高佳榕说。她今天似乎格外有感而发。
众人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不时有舞龙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长长的龙身在舞龙者娴熟的操控下,蜿蜒起伏,引得两旁观众阵阵喝彩。
踩高跷的艺人扮作八仙、渔翁、村姑等模样,做着各种滑稽动作。
远处鼓楼方向,传来隐隐的丝竹声和嘹亮的唢呐声,想必是戏台开了锣。
林怀安走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份久违的、纯粹的热闹与欢乐。
暂时抛开了学业的压力,忘却了时局的阴霾,沉浸在这古老的节日氛围里。
看着身边同学们兴奋的脸庞,看着周围普通百姓扶老携幼、其乐融融的景象,他心中那关于“秩序”、“理想”、“代价”的沉重思辨,似乎也在这温暖的、具体的、充满生命力的世俗欢乐面前,变得不那么尖锐和冰冷了。
或许,“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真正的、值得守护的,正是这千千万万普通人平淡而坚韧的日常生活,是他们对团圆、美满、平安的最朴素期盼。
然而,这份祥和与欢乐,并未能持续整个夜晚。
当林怀安他们随着人流,来到地安门外大街一处相对开阔、彩灯尤为密集的十字路口时,一阵突兀的、刺耳的喧哗和骚动,从前方的灯棚下传来,瞬间撕裂了节日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