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4章 匿名信何曾匿过人心
第0584章 匿名信何曾匿过人心 (第2/2页)回到车上时,买家峻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司机老赵递过一瓶水,他没接,只是靠在座位上,闭了一会儿眼。
“去云顶阁。”他忽然说。
老赵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子驶入绕城高速,两侧的楼群在夜色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稀疏的灯光。云顶阁酒店就坐落在城北的半山腰上,从山脚到山顶,车程二十分钟。那楼不高,只有六层,却像一个蹲伏在夜色中的庞然大物,浑身透着难以言说的阴沉。
买家峻下了车,没有马上进去,站在酒店门前的台阶下点了一根烟。烟头在夜风中明灭,像一只在暗处一眨一眨的眼睛。
他抽了半根,才迈步走进去。
大堂里灯光昏暗,有几个客人坐在角落,低声交谈。服务生认得他,愣了一下,忙上前招呼:“买市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讨杯茶喝。”买家峻笑了一下。
服务生赶紧引他去了电梯边的茶座。买家峻坐下,要了一杯龙井,慢慢喝。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堂内的人,最后落在靠窗的一个女人身上。
花絮倩。
她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杯。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颜色暗沉,像在杯底积了一层阴翳。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只一瞬,她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
买家峻也收回视线,低头喝茶。
茶是热的,杯壁烫着手心。他却觉得那热度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怎么都渗不到里头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花絮倩起身离开。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绊住。一枚折成指节的纸片从她指缝间滑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买家峻的脚边。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买家峻又坐了五分钟,才弯下腰,不着痕迹地把纸片捡起来,夹在钱包与腿之间。他起身结账,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松木的气息。他走到车旁,借着车里的灯光展开纸片。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眉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
“小心韦伯。”
买家峻把纸片揉成一团,握在手心,久久没有松开。
车子发动,沿着盘山路缓缓下行。山下的城市灯火如海,近处的、远处的,明灭不定,像无数双在暗中窥视的眼睛。买家峻望着那片灯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位老领导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官场这地方,你看到的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三样东西。你看不到的,才是真的。”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匿名信上说沪杭新城的水趟不起,他早就知道。这水深,浑,寒。可他已经下了水,再想上岸,脚底下全是淤泥,迈一步都要被吸住。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常军仁。
“你刚去了云顶阁?”
买家峻回了一个字:“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解宝华知道了。明天会多一个问题等着你。”
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团纸。纸上的眉笔字已经被手汗浸晕,模糊成一小片灰黑,像一滴落在掌纹里的墨。
他忽然笑了笑,低声说:“多就多吧。来了,总不能一直避。”
司机老赵没听清,问了句:“买市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买家峻望着窗外,“明天早点来接我。”
车子驶入主城区,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买家峻闭上眼,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安置房的烂摊子,韦伯仁的小动作,解宝华的施压,花絮倩的提醒,还有常军仁那句“你要有准备”。
这些事像一盘棋,黑白交错,互相咬合。他得想清楚,下一步落在哪里。
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他只想起一件事,那封匿名信上写的是“滚回你的老单位去”,说明对方不是真想让他走,而是想让他乱。
他偏不乱。
车子在市委宿舍楼下停住。买家峻下车,抬头望了一眼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灯是黑的,窗帘半拉着,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整了整外套,提步上楼。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停住了。
楼梯口的灯坏了,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影靠墙站着。那人影不高,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明灭,像一点暗红的星子。
“买市长,这么晚才回来。”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买家峻没动,也没说话。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右手慢慢握成拳。
“有人让我带句话。”那人扔掉烟头,用脚碾灭,“沪杭新城的桩子,打多深,拔出来就多难。买市长,好自为之。”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猫,几下就没入了黑暗里。
买家峻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松开拳头。掌心全是汗,那团纸片早被揉成了碎屑,粘在皮肤上,怎么也抖不干净。
他回到家,反锁了门,打开灯。灯光照下来,惨白惨白的,把他的影子钉在地板上。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黑色的工作笔记,翻到最新一页,用钢笔写下一行字:
“今日遭遇两次威胁。项目款拖欠问题明日会谈。云顶阁初访有获。韦伯仁不可信。常军仁可引为援。解宝华将发难。”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沪杭新城,水已过膝。不能退,只能蹚。”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像一条极细的、发光的河。买家峻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在等天亮。
等明天那场硬仗。
他知道,天一亮,所有的暗处都要被照亮,所有的鬼蜮伎俩都要摆到台面上来。明枪暗箭,躲不掉的。
他更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那些人也许没有权,没有势,没有光鲜的名头,可他们有最朴素的要求——要一个说法,要一口饭吃,要一条能走通的路。
为了这些,他不能退。
夜更深了。楼下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没有开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