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2章 暗夜行舟风满楼 人心更比秋水深
第0582章 暗夜行舟风满楼 人心更比秋水深 (第1/2页)夜已经很深了。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那张旧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烟蒂,像战场上阵亡的士兵。他指间还夹着一根,烟灰积了老长,随时要掉下来,他却像没看见,只是盯着茶几上那部沉默的手机。
沉默得让人心慌。
三天前,纪检部门正式介入停工安置房项目的资金核查。三天来,专案组的同志找了三个人谈话。第一个是住建局副局长刘长河,谈完当天就请了病假,说心脏不好,住了院。第二个是项目管理公司的财务总监周敏,女同志,从谈话室出来时腿都是软的,还是被同事搀着上了车。第三个,是解迎宾的助理,一个姓黄的小伙子,刚刚三十岁,还没谈完,解迎宾的律师就来了,往门口一坐,也不说话,就是盯着那扇门。
那扇门,把很多事情都挡在了外面。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可买峻知道,真正关键的人,一个都还没动。那三个被请去谈话的,不过是台面上摆着的几只茶杯,真正倒茶的手,还在暗处稳稳地提着壶。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轻得像是怕吓着谁。
买家峻没动,只是慢慢抬起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挣扎了一下,冒出一缕白烟,然后灭得干干净净。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的是韦伯仁。这位市委一秘,平日里走路都带着风,这会儿却像个做错事的学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侧身进来,又把门轻轻带上。
“买市长,还没休息?”韦伯仁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虚,像镀了层蜡。
买家峻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不说话。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就像在看一样物件,一件正在估价的物件。
韦伯仁被这眼神看得有些站不住,干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买家峻面前推了推。
“这是您要的,沪杭新城近三年土地出让的会议纪要。不齐,但关键的,都在里面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墙听去。
买家峻没接,只是问:“怎么这个时候送来?”
韦伯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调整过来,叹了口气,说:“买市长,我知道您对我有成见。我承认,之前有些事情,我办得不地道。但今天这个东西,是我自己愿意送来的。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就想图个心安。”
“心安?”买家峻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伯仁,你跟着解宝华多久了?”
韦伯仁一怔,低声道:“六年了。”
“六年。”买家峻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却没点,只是在手里慢慢转着,“六年时间不短了,一个人有几斤几两,早该看得清清楚楚。你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可聪明人有个毛病,总觉得自己能左右逢源,哪边都不得罪,到头来,哪边都靠不住。”
韦伯仁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辩解,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买家峻这才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材料。就着灯光,他翻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仔细。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韦伯仁的神经。
过了好一会儿,买家峻把材料合上,盯着韦伯仁的眼睛,问了一句:“解宝华知道你把这份纪要的原始件带出来吗?”
韦伯仁的后背一下就汗湿了。他当然知道,解宝华不可能不知道。那个老狐狸,在市委大院里经营了十几年,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他今天能走进这间办公室,或许解宝华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拦着。
没拦着,比拦着更让人害怕。
“他……应该知道。”韦伯仁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他不会拦我。他这个人,从来不会拦着别人找死。”
买家峻闻言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他把材料放进自己的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身,走到韦伯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送来了材料,说明你心里还知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但我要提醒你,材料能证明的,只是那些人签过的字,画过的押。可签字画押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是自愿的。等真到了对簿公堂那天,他们一个比一个干净,最后脏了手的,只会是你这个送材料的人。”
韦伯仁的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人就是这样,火没烧到眉毛尖上,总觉得还有退路。真到了没退路的时候,反而豁出去了。
“我不怕。”韦伯仁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比刚才多了一分硬气,“我跟着他做了那么多事,心里早就清楚,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与其等着被人当破抹布一样扔掉,不如自己从牌桌上下来。”
买家峻点了点头。这个比喻用得倒是恰当。牌桌上的人,一开始都觉得能赢,后来发现赢不了,又觉得能保本,最后连本都保不住了,才想起来,早在刚上桌的时候,底裤就已经押给了庄家。
“常军仁那边,是什么态度?”买家峻忽然问。
韦伯仁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清楚。常部长这个人,您也看到了,面上什么都配合,可就是不下场。每次开会表态,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支持调查,但不反对招商;关心群众,又不批评企业。他呀,在等。”
“等什么?”
“等风向。”韦伯仁苦笑了一下,“这个院子里,从来不缺等风向的人。风来了,他们比谁跑得都快;风没来,他们比谁都安静。”
买家峻沉默了。常军仁,这位组织部长,确实给他这种感觉。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握手很有力,笑容也真诚,可那笑容后面总隔着一层什么,看不清,摸不着。这段时间通过几件事,他也看出来了,常军仁绝不是表面上那么中庸。能在组织部长的位子上坐稳的人,手里没两把刷子,早就被踢下去了。可这两把刷子,究竟是帮他洗清案子的,还是帮别人遮盖罪证的,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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