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1章江风烈时人如铁
第0581章江风烈时人如铁 (第2/2页)杨树鹏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买家峻面前。他比买家峻矮半头,但身上的压迫感很重,是那种在刀尖上滚了大半辈子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买书记,我问您一个问题。”他说,“您查了这么多,得罪了这么多人,图什么?升官?发财?还是青史留名?”
“图个心安。”
杨树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亮得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心安?您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收住笑,眼神冷下来,“但心安这种东西,是要用命来换的。您真的舍得?”
买家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改锥,然后抬起头,看着杨树鹏的眼睛。
“你知道这把改锥是谁给我的吗?”
杨树鹏没说话。
“是我的司机老方。他在市委大院开了二十三年车,跟过三任领导。第一任贪了,判了;第二任混了,退了。他把这把改锥给我的时候说,他想让他儿子知道,他爸不是给贪官开车的,也不是给庸官开车的。”买家峻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杨树鹏,你觉得一个开了二十三年车的司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家伙事交给一个只跟了三年的领导?”
甲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江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走了茶壶里最后一丝热气。
杨树鹏盯着买家峻的眼睛,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审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了很多:“因为那司机觉得,这个领导值得。”
“对。因为他觉得值得。”买家峻说,“一个给领导开了二十三年车的老司机,见惯了官场的起起落落,最后选择把自己二十年前的改锥交给一个人——你觉得他图什么?图我能升官发财?图我能给他儿子安排工作?都不是。他图的就是两个字:值得。”
杨树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船舷边,背对着买家峻,望着漆黑的江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十七岁出来混的时候,也想过做个好人。”
买家峻没有说话。甲板上只剩下江风和远处探照灯电机嗡嗡的声响。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警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是无数把刀子同时划破了夜的寂静。
杨树鹏猛地转过身,脸色变了:“你报了警?”
“不是我报的。”买家峻说,“是我的司机。我告诉他,十五分钟我不回去,他就报警。现在已经过了十二分钟。他提前了。”
码头上开始乱了。光头和几个手下拔腿就往岸上跑,但岸上已经亮起了一片红蓝闪烁的警灯,密密麻麻,像一张从天而降的网,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跳进江水里试图游走,被早就在江面上待命的巡逻艇堵了个正着。
瘦高个冲上甲板,面色惨白:“老杨,是省厅的人,至少来了四五十个,全是刑侦总队的——”
杨树鹏抬手打断了他。他的脸色在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他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着买家峻,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买书记,您赢了。”
“我没有赢。”买家峻说,“是那些人赢了——那个在工地上差点被埋了的小周,那两百三十户挤在过渡房里的安置群众,还有在档案室里藏了十二年笔记的老常。是他们赢了。”
杨树鹏没有再说话。他坐回那把折叠椅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省厅刑侦总队的人冲上甲板的时候,买家峻正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改锥。林队长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买书记,您这改锥——是证物吗?”
买家峻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把磨得发亮的改锥,木头手柄上还有老方二十年前握出来的指痕。他笑了一下,把改锥收进口袋:“不是。是个念想。”
杨树鹏被铐上手铐带走的时候,在舷梯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买家峻一眼。警灯的红蓝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走下了舷梯。
买家峻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警灯闪烁,看着一个又一个木箱被贴上封条,看着杨树鹏被押进警车的后座。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但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像是有什么压在胸口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林队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买家峻摆摆手说戒了。林队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被江风瞬间撕碎。
“买书记,有件事我得提醒您。”林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树鹏是抓住了,但您上报的材料里提到的那个人——解宝华,解秘书长——不在我们这次的抓捕名单里。他是市委的人,要动他,得走纪委的程序。”
“我知道。”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买家峻当然知道。打掉了前台唱戏的,后台的傀儡师还在。杨树鹏落网,解迎宾在境外被拦截,但解宝华还在——那个一直以“维稳”为名拖延协调、暗中为利益集团打掩护的市委秘书长,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安稳地坐着。而且杨树鹏被抓的消息一旦传回市委,解宝华会怎么做?他会销毁证据,会串联关系,会在买家峻回到市委之前把所有对他不利的东西都抹干净。
这不是结束。
这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但买家峻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站在甲板上,望着对岸沪杭新城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温暖而安静,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还不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林队长,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
“江风。”买家峻说,“吹了这么多年江风,今晚的风最干净。”
他走下舷梯,往码头的方向走去。老方的帕萨特停在警车外围,车灯亮着,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站在车门旁,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买家峻走到他面前,把改锥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回去:“还你。没用上。”
老方接过改锥,手在抖。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买书记……”
“没事。”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开车,回市委。”
帕萨特掉头,穿过警灯交织的码头区,驶上了回市区的主干道。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里面的档案袋和笔记本硬硬的棱角隔着皮包硌着他的腿,像一块压舱石。
窗外,沪杭新城的灯火越来越近。
黎明之前,还有最后一段夜路要走。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今夜,寒江万里,长风浩荡。
【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