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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7章 绣针初探意难平

第0617章 绣针初探意难平 (第1/2页)

沪上的三月,乍暖还寒。苏州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河畔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层,像给老城墙镶了一道绒边。贝贝天不亮就起来了,在灶披间里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饭,就着隔夜的咸菜囫囵吞下去,便背着绣花包袱出了门。
  
  她如今住在闸北的一处弄堂里,是绣坊老板娘孙二娘帮她寻的住处。一间亭子间,月租两块大洋,小得只能搁下一张床和一张绣架,但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搁着一盆从水乡带来的兰花,是养母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说“阿贝,你一个人在外面,有盆花陪着,就不算孤单”。
  
  从闸北到静安寺路的齐氏洋行,要倒两趟电车。贝贝舍不得花那个钱,便早早出门走着去。她脚上穿的还是从水乡带来的布鞋,鞋底已经磨得薄了,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能觉出地面的凉意。她走得不慢,步子不大却很稳当,是常年在水乡田埂上走出来的功夫。路过早点摊子的时候,炸油条的香气飘过来,她咽了咽口水,没舍得买。
  
  今天是她第三次去见齐啸云。
  
  头一回是在绣品博览会上。那天她拿了金奖,正蹲在展位后面收拾绣线,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年轻男人忽然走过来,问她这幅《水乡晨雾》的针法是从哪里学的。她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就突地跳了一下——这人长得太好看了,浓眉深目,鼻梁挺直,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庙里壁画上的善财童子长大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人不像是来看绣品的,倒像是来相人的,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第二回是在孙二娘的绣坊里。他带着一个穿鹅黄旗袍的姑娘来订嫁衣,说是“未婚妻”。贝贝隔着帘子看见那姑娘的脸,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里——那姑娘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的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她在帘子后面愣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直到那姑娘开口说话,声音糯糯软软的,和她爽利的江南土话完全不同,她才回过神来。
  
  后来孙二娘告诉她,那就是莫家的小姐莫晓莹莹,齐家大少齐啸云的青梅竹马。贝贝听了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绣花。绣着绣着,针尖忽然在绷子上戳歪了一针,把一朵好好的牡丹花戳了个窟窿。
  
  再后来,齐啸云便三番五次地来找她,说是“合作开发绣品”。头一回带着合同,第二回带着绣样,第三回——也就是今天——派人送了帖子,请她到齐氏洋行“面谈合作事宜”。
  
  贝贝不傻。她在水乡长到十八岁,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从小跟着养父在码头上卖鱼,什么人都见过。齐啸云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谈生意的眼神。可她也知道,这双眼睛看莹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不对。他看莹莹的时候,眼神更稳,更笃定,像是看一件早就归了自己的东西。看她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迷惑、探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好奇。
  
  她不喜欢被人当作谜来猜。
  
  齐氏洋行坐落在静安寺路上,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上雕着卷草纹。贝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绣花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迈步走了进去。
  
  前台的伙计认得她了,笑眯眯地迎上来:“阿贝姑娘,大少在二楼等您,请跟我来。”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贝贝跟着伙计上楼,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绣品——正是她那幅《水乡晨雾》。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看见自己的作品被挂在这样气派的地方,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东西。
  
  伙计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核桃木的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齐啸云正坐在红木大班台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隔着老远就冲她笑了。
  
  “阿贝姑娘来了,请坐。”
  
  贝贝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绣花包袱搁在脚边。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靛蓝色的竹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打扮得干净利落,和这间摆满了洋式家具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但她的神态不卑不亢,既不扭捏也不怯场。
  
  齐啸云倒了两杯茶,亲自端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这个举动被外头的伙计看在眼里,都暗暗咋舌——能让大少亲自倒茶的人,整个沪上也数不出几个来。
  
  “上次送去的绣样,我们洋行的买办看了很满意。”齐啸云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他说这批货要是能按期完工,可以销到南洋去。价钱方面,在原来谈好的基础上再加一成。”
  
  贝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甜。她放下杯子,说:“加一成自然是好。但齐少爷,我今天来,不单是谈生意的。”
  
  齐啸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等她说下去。
  
  “我想问齐少爷一件事。”贝贝抬起眼,直视着他,“你几次三番来找我,到底是看中了我的绣活,还是看中了我这张脸?”
  
  她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不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在码头上跟人论理。齐啸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子,靠进沙发里,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袖口的纽扣。
  
  沉默了片刻,他说:“都有。”
  
  这回轮到贝贝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头一回去绣坊,确实是冲着你的绣品去的。”齐啸云说,“但看见你本人之后,我想知道的事就多了。你从哪里来,你的父母是谁,你身上那块玉佩——能不能让我再看看?”
  
  贝贝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那块玉佩就贴肉挂在脖子上,温温热热的,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从衣领里拽了出来。
  
  半块玉佩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齐啸云俯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半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茶几上,断口处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拼成一只完整的凤凰。
  
  齐啸云的声音有些发涩:“这块玉佩,是莹莹的。莫家的双胞胎女儿,各持半块。你既然有另外半块,你和她就是亲姐妹。”
  
  贝贝盯着茶几上那块完整的凤凰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茶几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她伸手把两块玉佩分开,把自己的那半块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养母说过,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就戴着这半块玉。她让我一直戴着,说万一哪天——”
  
  她没把话说完。万一哪天,有人能对上这块玉,那就是她的来处。这是养母跟她说过的话,从小说到大。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来处会带着这样的阵仗出现在她面前——洋行大少、富家小姐、被抄家的父亲、遭诬陷的罪名。这些东西在她十八年的水乡生活里,遥远得像戏台上的故事。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
  
  “莹莹已经查到了当年的乳娘。”他说,“乳娘承认抱走了你,但她说——”
  
  “说什么?”
  
  “说你是被故意抱走的。有人逼她这么做的。那个人,”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现在还在沪上。他的势力很大,大到可以把一桩灭门的冤案压上十八年。”
  
  贝贝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右手食指上还有一枚顶针的印痕。这双手能绣出比发丝还细的丝线,也能在太湖的风浪里稳稳地撑一支竹篙。在水乡的时候,养父跟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手这么糙,将来怎么嫁人。她说,我不靠嫁人吃饭。养父就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说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现在她知道了。
  
  “齐少爷,”她开口,“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合作又是加价,就是想查我的身世。那我也直说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做。”齐啸云走回沙发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这件事本身就和你有关。你的父亲没有死,你的妹妹找了你十八年,害你们家破人亡的人现在还逍遥法外。我不是要你答应什么,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贝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莹莹——她知道你今天叫我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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