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4章暗处的眼睛,明处的棋
第0464章暗处的眼睛,明处的棋 (第2/2页)“谁?”
“乳娘不肯说。她说那人势力太大,说了会死人的。”
贝贝把两块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摩挲着那个“贝”字,笔画很细,但很深,刻进去的,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她想起了养母。
养母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她的身世,但她知道养母心里有数。她八岁那年,有一次在河边洗衣服,隔壁的王婶路过,看了她一眼,跟养母说:“这孩子越长越不像你们两口子了。”
养母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养母把她叫到跟前,摸了摸她的头,说:“阿贝,不管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在我这儿,就是我的女儿。”
贝贝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你想认回去吗?”莹莹问。
贝贝抬起头,看着莹莹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她的一模一样,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莹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心疼,有小心翼翼的不确定,像是在问一个她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贝贝说,“我现在脑子乱得很。”
莹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那块刻着“莹”字的玉佩推给贝贝。
“这个你拿着。”
贝贝愣了一下:“这是你的。”
“你先替我保管。”莹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小手包,“等你想好了,再还给我。”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阿贝……不,贝贝。我是你姐姐。不管你认不认,我都是。”
门关上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她来的时候一样。
贝贝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两块玉佩,看了很久。
她把两块玉佩都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手心的肉被玉佩的边缘硌得生疼。
她没有哭。
但她把玉佩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说话。
贝贝听不清那些话。
但她觉得,那些话,可能是她在水乡的养母说的,也可能是她在沪上的生母说的,也可能是那块玉佩上刻着的那个字说的。
“贝”。
那是她的名字。
从出生那天起,就刻在那块玉上了。
第二天早上,贝贝起得很早。
她把两块玉佩都戴在了脖子上,藏在衣襟里面,贴着心口。玉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贴在皮肤上,像两只小小的手掌。
她去绣坊找了周老板娘,把那三个绣娘叫到一起,分了工。她自己绣春牡丹和夏荷花,另外两个人绣秋菊花和冬梅花,剩下一个人负责做底料和镶边。
“两个月,一天都不能拖。”贝贝说,“要是谁家里有事做不了,提前跟我说,我好找人替。”
三个绣娘都点了头。
贝贝回到住处,开始准备绣活的材料。
她打开柜子,把之前攒的各色丝线都翻出来,按照颜色分类,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红色系的从大红到粉红分了七八种,绿色系的从翠绿到草绿也分了五六种,黄色系、蓝色系、紫色系,摆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正在理线,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贝贝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漆的,上面雕着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
“您是?”贝贝问。
“莫太太让我来的。”女人说,“太太听说您接了锦云阁的屏风活,怕您忙起来顾不上吃饭,让我给您送点吃的。”
莫太太。
贝贝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她还没做好认回去的准备,但莫家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
“您进来坐。”贝贝侧身让她进门。
女人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样小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盘桂花糕、一碗银耳莲子羹。菜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贝贝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太太说了,姑娘一个人在沪上不容易,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女人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太太还说,不急,姑娘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家里坐坐。”
贝贝看着那些菜,喉咙有些发紧。
“莫太太……身体还好吗?”她问。
女人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贝贝会问这个。
“太太身体不大好。”她说,“这些年操劳太多,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前些日子又犯了咳疾,咳了半个月才好。”
贝贝没说话。
她想起了养母。
养母也咳嗽,每年换季的时候都咳,咳起来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贝贝小时候听到养母咳嗽,就会爬起来,去灶房倒一碗热水,端到养母床边。养母喝了水,咳嗽会好一些,但还是会咳,只是声音小了一点。
“我知道了。”贝贝说,“替我谢谢莫太太。”
女人点了点头,收拾好食盒,走了。
贝贝关上门,站在桌前,看着那些菜。
红烧排骨是热的,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甜咸适口,是她小时候在水乡没吃过的味道。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
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她把那块排骨吃完了,擦了擦眼泪,继续理线。
哭归哭,活还是要干的。
下午,贝贝去了一趟布庄,买了一批底料。
布庄在十六铺码头附近,是沪上最大的绸布市场,大大小小几十家铺子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从最便宜的粗棉布到最贵的杭罗,应有尽有。
贝贝挑了一种淡米色的素绫做底料,光泽柔和,不抢绣工的风头,又能衬托出丝线的颜色。她跟老板谈好了价钱,订了八扇屏风的量,约定三天后送货。
从布庄出来的时候,她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丝线颜色。
走到一家铺子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姑娘,进来看看,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法国丝线,颜色漂亮得很。”
贝贝被拽进铺子里,正想挣脱,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阿贝姑娘?”
她回头,看到老吴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犹豫。
“吴先生?”贝贝也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老吴走过来,压低声音:“少爷让我来查点货。您呢?”
“来买底料。”贝贝说,“锦云阁的屏风要用的。”
老吴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个拽贝贝进来的伙计,又看了一眼贝贝,欲言又止。
贝贝看出他有话想说,就跟着他走出了铺子,到了市场外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吴先生,有什么事,您直说。”
老吴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贝贝。
“这是少爷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少爷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贝贝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坤在查你。小心。”
贝贝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抬起头,看着老吴。
“赵坤是谁?”
老吴的表情变了,变得很严肃,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赵坤是当年害莫家破人亡的人。”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前,他诬陷莫老爷通敌,害得莫家家破人亡,莫老爷差点死在狱里。现在,他在沪上的势力比当年还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贝贝的手指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为什么查我?”
“少爷还在查。”老吴说,“但有一件事,少爷让我转告您——您被盯上,可能不是因为您的绣活,而是因为您的身份。”
您的身份。
贝贝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苦涩得像是在嚼黄连。
她昨天才知道自己是莫家的女儿,今天就有人告诉她,这个身份可能会要她的命。
“我知道了。”贝贝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口里,“替我谢谢齐少爷。”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贝贝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市场上人来人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绣品。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回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得走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养父养母,有莹莹,有那个素未谋面的生母,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敌是友但一直在帮她的齐啸云。
这些人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拉住了她。
她不能松手。
她也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