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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妖道

第二百五十章 妖道 (第1/2页)

人族咏驴,最出名的大概要数柳宗元的《黔之驴》:「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以「技止此耳」把驴的脸面丢尽千百年。
  
  到了本朝,就更不堪了。
  
  「你这头倔驴」一这是嫌蠢;
  
  「驴肝肺」
  
  嫌人眼坏。
  
  「驴年马月」
  
  嫌人耽误事。
  
  吕母成精这些年,可没少偷听读书人吟诗作对,弥补文化。
  
  起初还觉新鲜,后来越听越恼火。
  
  有句诗怎麽说来着?
  
  哦,「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啊呸!
  
  凭什麽每次都是人骑驴,没见哪首诗写驴骑人的?
  
  吕母越想越气,把嘴裡的肠子狠狠嚼了两下,咕咚咽进肚裡。
  
  可嚼着嚼着,它那对泛着幽光的驴眼,忽然迷离。
  
  说起来————
  
  自己这辈子,打从刚出生那会儿,就被人骑了。
  
  那时它还是头刚断奶的驴驹,四腿打颤,跟在老娘屁股后头,在集市上被人挑来拣去。
  
  买它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跟卖驴的老汉讨价还价,从太阳在前面磨到太阳在后面。
  
  「这驴驹太小了,养不活怎麽办?」
  
  「少给五十文。」
  
  「太贵了,再少二十文。」
  
  「不行不行,这是好驴,你看看这腿,看看这蹄子一」
  
  「那————那就按这个价,但得搭我根缰绳。」
  
  从此,它就跟了这个后生。
  
  后生姓周,单名奎,是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
  
  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破屋裡,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能烫熟鸡蛋。
  
  穷归穷,姓周的待它还算不错。
  
  每天清晨,姓周的会往它槽里添一把豆饼,有时候还能溷上些蛋液。
  
  那可真是好东西,嚼起来满口香。
  
  「走喽,今儿个去东市碰碰运气。
  
  这时的它还不叫吕母。
  
  只是一头没有大名的驴,驮着姓周的全部家当一破幡子,几本翻烂的命书,一个卦筒,还有口缺了角的旧锅。
  
  姓周的跟在它屁股后头,逢人就喝:「算命看相,不准退一半!」
  
  生意好的时候,姓周的会多买半斤豆饼,拍拍它的脖子:「今天加餐。」
  
  生意不好的时候,姓周的就蹲在旁边,跟它叹气说话:「又白跑了————没事,明天咱们再试试。」
  
  它不懂人话。
  
  只知拍在脖子上的手,不管轻还是重,总是热的。
  
  这是它对人最初的记忆热乎。
  
  后来它长大了,一身皮毛油光水滑,走在街上,总能惹得人多看几眼。
  
  姓周的高兴坏了,逢人就吹:「瞧瞧我这驴,多俊!整个苏州城找不出第二头!」
  
  可这模样,给它惹来了祸事。
  
  有那麽几年,姓周的不知从哪接了门「生意」
  
  配种。
  
  「你别怪我。」
  
  姓周的牵着它往外走的时候,总会念叨:「一季配一回,能挣二两银子,全家够吃半个月了。忍忍,忍忍就好。」
  
  每次被牵到陌生的驴圈,被粗野的公驴围着嗅来嗅去的时候,它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直到后来成了精,才知那滋味叫,屈辱。
  
  「我的身子,凭什麽由人做主?」
  
  可那时候它只是一头驴。
  
  只能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地忍。
  
  怀上驴宝,生下来,抱走卖掉。
  
  怀上,再生,再卖掉。
  
  有的小驴它只看过一眼,有的一眼都没看着。
  
  再后来。
  
  日子忽然就变了。
  
  也不知姓周的是如何讨到的婆娘,反正他的女儿,忽然被选进宫,当了什麽王妃。
  
  又过不久,当了皇后。
  
  姓周的摇身一变,从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成了皇亲国戚。
  
  搬家那天,姓周的忙进忙出。
  
  什麽破幡子、旧命书、烂卦筒,统统扔了。
  
  它以为自己被落下,谁知临走的时候,姓周的忽然跑回来,拍着它的脖子:「老伙计,进京享福去!」
  
  确实享福。
  
  国丈府的院子比苏州半条街还大。
  
  它住的那间棚,比姓周以前住的破屋还宽。
  
  不仅黑豆管够,还有专门的人伺候,给它刷毛、梳鬃、洗澡。
  
  有回,新来的小厮给它添草料时慢了会儿,它抬起蹄子,照着那人就是一下。
  
  「哎呦喂!」
  
  小厮捂住要害在地上打滚。
  
  姓周的听说了,不但没骂它,反而把那个小厮训了一顿:「不长眼的东西,再敢怠慢,仔细你的皮!」
  
  小厮哭着磕头认错。
  
  它站在旁边,驴脸差点笑出声。
  
  从那以后,仗着姓周的包庇,它没少作威作福。
  
  看谁伺候得不好,蹄子嗓子全招呼过去。
  
  那些下人背地裡骂它「畜生」,当着它的面,却一个个比孙子还乖。
  
  这才是驴过的日子。
  
  可惜,姓周的发达了,反倒比以前更抠了。
  
  有人登门送礼,姓周的照单全收;
  
  有人求他办事,姓周的拍着胸脯满口答应;
  
  可轮到往外掏钱的时候,姓周的就跟割肉似的,一分一厘都要掰成两半花。
  
  最离谱的是,皇帝拍卖种窍丸,姓周买了,却不给钱。
  
  一「他是我女婿,能把我怎麽着?」
  
  它蹲在驴棚里,看着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冲进来,把国丈府翻了个底朝天,五花大绑押走姓周的几个儿子。
  
  最后还得靠姓周的女儿出面求情,才保住一无所有的烂命。
  
  「老伙计,这回,又只剩咱俩了。」
  
  它也确实老了。
  
  所以,树林那夜发生的事,它原先记不太清。
  
  只知道有几个人冲过来,要杀姓周的,然后吃它。
  
  姓周的不知道怎麽了,忽然变得很凶,在黑暗裡乱挥乱捅。
  
  再后来,所有人都不动了。
  
  它闻着血腥味,凑过去,拿舌头舔姓周的脸。
  
  姓周的没反应。
  
  它又舔,舔姓周的眼睛、鼻子、嘴。
  
  姓周的还是没反应。
  
  它低下头,看见姓周的肚子上有道口子,裡面露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凭着本能,它拿舌头去舔,想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舔回去。
  
  什麽味?
  
  不知道。
  
  嚼了,咽下去。
  
  「江南。」
  
  「回家。」
  
  它不知道家在哪儿,就一直走,一直走。
  
  走了多少天,它不记得。
  
  只知道草越来越青,天越来越暖。
  
  然后,它遇到了一个戏子。
  
  为什麽是戏子?
  
  因为他脸上画着花里胡哨的妆—一红的、白的、黑的,花花绿绿,跟年画上的鬼怪似的。
  
  「开智了?有意思。」
  
  那人笑得它浑身发毛。
  
  可它跑不动。
  
  那人跟它说了话。
  
  从那之后,它脑子裡忽然多出来好些东西。
  
  怎麽吸收日月精华。
  
  怎麽把吃下去的东西转化成灵力。
  
  怎麽隐匿行踪。
  
  怎麽避开人的注意。
  
  甚至还有一门功法,专门给妖修的。
  
  于是,它在南直隶住了下来。
  
  刚开始那几年,它不懂事,逮着人就吃。
  
  可很快它就发现,人这个东西,少了是会找的。
  
  有一回,它吃了三个进山砍柴的樵夫。
  
  第二天,山下来了官差,进山搜了整整一天。
  
  傍晚,连修士都出动了。
  
  从那之后,它就学聪明了。
  
  今儿吃了,明儿就换个山头。
  
  吃的人也要挑—有家有口的,不吃;
  
  看着体面的,不吃;
  
  成群结队的,也不吃。
  
  专吃那些孤身进山的,没人在乎的。
  
  对修士更要小心。
  
  首先,它吃过几次修士。
  
  那滋味,啧,比凡人鲜美一百倍。
  
  丹田那一块,嚼起来筋道弹牙,咽下去之后浑身暖洋洋的,修炼起来比平时快好几倍。
  
  可修士这东西,吃了是会惹祸的。
  
  所以它给自己定了规矩:
  
  十个凡人,配一个民修。
  
  绝不动官修一根汗毛。
  
  就这麽着,它在钟山安安稳稳待了十几年。
  
  直到前年。
  
  它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顺着香味找过去,看见一人浑身是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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