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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最后的东林党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最后的东林党人 (第1/2页)

京师内城。
  
  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邸,坐落在巷北。
  
  穿堂过院,但凡能落脚的地方,几乎都站着或坐着人。
  
  有鬚髮花白的老者,有面色焦虑的中年,也有低声啜泣的妇人孩童。
  
  成基命今年八十,结髮妻子早逝,续弦的夫人也已七十有六,被儿媳搀扶坐在正厅。
  
  长子成克巩年过六旬,次子成克俭也已五旬有馀,孙辈更是不计其数,都惶然悲戚地聚在府中。
  
  「大夫出来了!」
  
  不知谁低呼一声,成克巩连忙迎上:「李老先生,家父他————」
  
  姓李的大夫摇头。
  
  成克巩身子晃了晃。
  
  正厅里,成老夫人昏厥过去。
  
  儿媳、孙媳们顿时乱作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喂水的喂水。
  
  就在这一片溷乱中,府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声。
  
  「钱阁老到」」
  
  成克巩透过穿堂望向大门。
  
  只见一位身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的老人,迈过门槛,朝里走来。
  
  成克巩如见救星,拱手时眼眶通红:「您、您来了!」
  
  钱龙锡今年七十有二,与成基命相比,也只年轻七岁。
  
  他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直接问道:「成阁老如何了?」
  
  周围的成家子侄眷属顿时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散朝回来,家主就说胸闷气短,夜裡忽然呕血不止————」
  
  「请了全京城有名的大夫,连宫裡的太医都偷偷请了两位————」
  
  「脏腑衰竭,药石罔效————」
  
  「钱阁老,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钱龙锡眉头越皱越紧,抬手虚按:「别慌。我进去看看。」
  
  这府邸他来过无数次,熟门熟路。
  
  推开正房门,床帷半掩,隐约可见一个乾瘦的身形躺在锦被之下,胸口微弱起伏。
  
  床上,成基命双目紧闭,呼吸细若游丝。
  
  钱龙锡坐下,伸手搭在成基命的腕上。
  
  虽说他不是【医】修,但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多少看过凡俗医书。
  
  脉象浮虚,时有时无。
  
  并非急症、恶疾。
  
  单纯只是老了。
  
  老到皮囊,承载不住魂魄。
  
  钱龙锡心中暗叹:
  
  胎息终究只是胎息,不能脱胎换骨,延年益寿。」
  
  钱龙锡正要起身,房门又被推开。
  
  是李标进了屋。
  
  钱龙锡没说话,轻轻摇头。
  
  李标身子微微一颤,也不用人招呼,自顾自在一张榆木方凳坐下,双手撑膝,怔怔地望着榻上老友。
  
  屋内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门口,成基命的家人挤在一处。
  
  几个孙子辈的孩子似乎被吓到,哇哇哭了起来,妇人连忙低声哄劝,反倒添了乱。
  
  钱龙锡本就心情沉重,听着这些杂乱声响,厉声喝道:「统统出去!」
  
  成克巩率先躬身,驱赶全部成家人默默退出了正房所在院落,只留两位阁老与榻上垂危的成基命。
  
  这次是真静了。
  
  静到成基命的呼吸声,无需灵力加持双耳,便能清楚听见。
  
  李标沉默许久才道:「陛下又没有直接下旨赐死我等。」
  
  「只是罢了官,削了职。」
  
  「最重的,也不过是那句「此生修为不得寸进」。」
  
  「成大人怎麽就撑不住了呢?」
  
  钱龙锡替成基命掖了掖被角:「念想断了,希望没了。这口气————自然就散了。」
  
  李标怔怔地望着榻上老友,望着曾经意气风发、如今枯藁如朽木的脸。
  
  正想说点什麽,却听外间隐隐传来声音。
  
  钱龙锡屈指,灵光弹开紧闭的菱花窗。
  
  「吾乃皇长子朱慈烺一」,「不日将就藩四川嘉定府,封蜀离王,抚治一方一」
  
  「6
  
  让凡俗有序,士农工商各安其业;让修行有序,仙凡均守法理。」
  
  「修士不得倚仗灵力欺凌凡人,官吏不得滥用权柄盘剥百姓」
  
  「此吾立身之本,亦吾治政之基————」
  
  声音穿透夜色,迴荡在京师上空,也传进这间瀰漫着药味与衰朽气息的卧房。
  
  李标站在窗前,听着朱慈烺年轻且坚定的宣告,一时有些恍惚。
  
  钱龙锡走到窗边,与李标并肩而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屋宇,什麽也看不见。
  
  两人静静地站着,听着。
  
  直到最后一句馀韵散尽,夜空重归寂静。
  
  「钱大人怎麽看?」
  
  「筑基仙帝,寿元四百。即便大殿下胜出,也要做至少两百年的储君。」
  
  钱龙锡叹道:「两百年啊。到时候,你我这些老骨头,早就化作尘土了。」
  
  所以一站什麽队?
  
  押什麽注?
  
  无论哪位殿下胜出,最终都要在陛下眼皮底下行事。
  
  在钱龙锡看来,老臣工居于庙堂,不偏不倚地推行五项国策,才是最稳妥的路子。
  
  李标闻言,深深点头。
  
  金陵事变已了,他折腾不动了。
  
  「什麽储君之争,什麽从龙之功,什麽道祖位格————我都不想了。只想安安稳稳,以这胎息三层的修为,再苟活几年,看看这仙朝究竟能走到哪一步。闭眼,了此残生。」
  
  说罢,李标重新坐回榆木方凳,目光落向榻上的成基命。
  
  油灯光晕里,老友的面容模煳而遥远。
  
  李标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低声喃喃:「说起来,成大人与我,还有钱大人,韩大人,我们这些人,当年是何等风光?」
  
  钱龙锡静静听着。
  
  「崇祯二年前————」
  
  李标的目光渐渐涣散,彷佛穿透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景象:「东林书院讲学,天下士子云集。朝堂之上,我等东林君子众正盈朝,韩公为首辅,你掌吏部,我管户部,成大人在礼部————那时候,魏忠贤阉党势大,朝中暗流涌动。」
  
  李标面上泛起久违的神采:「我们怕过吗?」
  
  「没有。」
  
  「那年在乾清宫外,魏忠贤的乾儿子崔呈秀带着几十个阉党爪牙围堵,逼韩公辞官。
  
  我们十几个东林大臣,挡在韩公身前,指着那群阉奴的鼻子骂——尔等腌臢阉竖,也配立于朝堂?」」
  
  李标说着,轻轻笑了一声:「那时候,我等一身正气,可昭日月,可贯长虹。觉得大明江山,就该由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君子来匡扶,来拯济。」
  
  钱龙锡默默听着,语气裡带着同样的追忆:「是啊————都还年轻,觉得只要扳倒阉党,肃清朝纲,大明就能中兴,天下就能太平————」
  
  「你们常在我府议事到深夜,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激动时拍桉而起,恨不得即刻将祸国殃民的奸佞一扫而空。」
  
  「后来————陛下广布仙缘,一切都变了。」
  
  两人默契地止住话头。
  
  再往后,无论说什麽,都容易滑向对现状的不满。
  
  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已隐约察觉,陛下拥有某些神妙莫测的手段,能够监察臣下的言行举止。
  
  事实上,钱龙锡扪心自问,不觉得自己有何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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