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剑起处 第三十章 书剑初识
第一卷 剑起处 第三十章 书剑初识 (第2/2页)他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穿梭,手指拂过那些或粗糙或光滑的书脊。许多书名他根本看不懂,甚至有些字都不认识。
最终,他在一个标着“经”字的书架前停下。这里的书似乎最为厚重、齐整。他随手抽出一本,书皮是深蓝色的土布,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写着几个端方的大字——《论语集注》。
他走到窗边一张空着的书案前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一股更为浓郁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散发出来。书页泛黄,字体是工整的雕版印刷,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小字让他眼花缭乱。
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试图读懂。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字,他大多勉强认得。但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学而时习之”?学习并且时常复习?“不亦说乎”?“说”是“悦”吗?也是高兴的意思?为什么学习和复习会高兴?有朋友从远方来高兴他能理解……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不生气,就是君子?
叶逍然皱着眉头,努力地辨认着,思索着。他的阅读速度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只能跳过或者根据偏旁胡乱猜测意思。
那些注释更是如同天书,什么“朱子曰”、“程子曰”,引经据典,看得他头昏脑胀。
不过,慢慢地,他似乎抓到了一点核心的意思。这位叫做“孔子”的圣人,好像在说一些做人的道理?关于学习,关于交友,关于修养……
这和他想象中的“圣贤书”不太一样。他原本以为会是些高深莫测、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他看得极其吃力,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练一趟剑还要累。但他却没有放弃,一种倔强和好奇支撑着他。
他看到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看到了“吾日三省吾身”。看到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有些话,他似乎能模模糊糊地理解。比如不要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强加给别人,比如每天要反省自己……这似乎和他从小受到的那些朴素的教诲有些相似,但又说得更深刻,更清晰。
而有些话,则完全无法理解。什么是“义”?什么是“利”?为什么君子和小人区别在于此?
时间在艰难的阅读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头西斜,楼内的光线愈发昏暗。
陈老悄然起身,点亮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案,并未打扰沉浸其中的叶逍然。
叶逍然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他沉浸在那种磕磕绊绊、却又不断获得一点点新知的奇特感觉中。这种感觉很奇妙,不同于练剑时力量增长的实在感,而是一种头脑被一点点打开、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朦胧感。
直到腹中传来饥饿的鸣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窗外已是夜幕低垂。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小心地将那本《论语集注》合上,放回原处。
走出涵墨楼,冷风一吹,他才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袭来,但心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接下来的日子,叶逍然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午练剑,锤炼肉身与剑技,与那无处不在的旧伤对抗。下午便雷打不动地前往涵墨楼,一头扎进书海之中。
他依旧从最简单的儒学经典开始读起,《大学》、《中庸》、《孟子》……阅读依旧艰难,生字层出不穷,含义晦涩难懂。他准备了一个小本子,将不认识的字、不理解的话记下来。
他很少真的去打扰凌昭寒,更多的是自己苦苦思索,或者等陈老空闲时,小心翼翼地前去请教。
陈老果然如凌昭寒所说,极为温和耐心,无论叶逍然问出多么简单甚至可笑的问题,都会放下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用最浅显的语言为他讲解,从不流露丝毫轻视。
偶尔,凌昭寒也会来涵墨楼。她似乎常来这里寻找一些兵法或修行方面的典籍。有时看到叶逍然眉头紧锁地对着一本书发呆,她会驻足片刻,随口提点一两句,往往能一针见血,让叶逍然茅塞顿开。
但她从不长篇大论,点拨之后便飘然离去,留下叶逍然自己慢慢消化。
通过这些书籍,叶逍然仿佛触摸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不讲杀戮,不讲仇恨,讲的是仁爱、礼仪、诚信、忠恕……讲的是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平天下。
这些观念与他过往的经历、与他心中埋藏的仇恨,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和碰撞。
他时常会读着读着便陷入沉思。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话似乎有理,但又觉得不够痛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又似乎暗合他的心意,但圣贤书里好像又不是这么直接说的……
他发现,圣贤的道理并非僵化的教条,其中蕴含着深刻的智慧和复杂的取舍。他开始懵懂地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勇”,什么是真正的“强”。
练剑时,他不再仅仅追求力量和速度,有时会不由自主地思考剑招中的“理”与“节”。
读书时,他也会下意识地联想剑道的“直”与“韧”。
不知不觉间,剑与书,这两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事物,开始在他身上缓慢地交融。
他的眼神,在原有的警惕和沉静之外,渐渐多了一丝被墨香浸润过的、难以言喻的澄澈与深思。
只是他背后那破碎的琵琶骨,依旧如同冰冷的枷锁,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圣贤书中的道理再宏大,似乎也无法解决他身体残缺的根本困境。
但他并未气馁。如同练剑一般,他以一种惊人的韧性,日复一日地啃噬着那些艰深的文字,在墨海之中,艰难地扬起了他孤独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