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7】犹未为晚
第二幕【7】犹未为晚 (第2/2页)雅轩被他这直白又粗粝的关切弄得哭笑不得,心底却莫名一暖,促狭心起:“那我问你,倘若……倘若我们两人困于绝境,天寒地冻,唯有将两人衣衫尽数裹于一人之身,方有一线生机……你当如何?”
“自然是你活下来。”木溪文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磐石砸落冰面,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在陈述一条早已刻入骨髓的军规。
雅轩蓦然顿住脚步,抬首望向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寒夜里映着远处微弱的路灯光,平静而坚定。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撼与暖意的激流瞬间冲垮了心防。她怔怔地低语:“未曾想……你竟怀有这般……磐石不移的牺牲之志!”
“这算什么,”木溪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肩胛骨的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冻死?这种事我干不出来。就算侥幸独活,余生也难安。”
“那……我能靠你近些吗?”
“嗯?”木溪文脚步一顿,侧头看向她,夜色中眼神带着一丝不解的探究,“靠紧点?怎么个靠法?”
话音未落,雅轩已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半边身子依偎过来,紧贴着他坚实的身躯。她声音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自然是……这样了。”
木溪文只觉得被她挽住的那条胳膊瞬间僵直,一股陌生的暖流混杂着慌乱直冲头顶。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主动贴近……这对于他这常年与枪械钢铁为伍的“万年光棍”而言,冲击力不亚于直面一场小型遭遇战。莫非……脱单的曙光就在眼前?
“这……这恐怕……不太妥当吧?”他喉头发紧,声音带着军人面对突发状况时罕见的局促。
“有何不妥?”雅轩仰起脸,眼底映着远处路灯的微光,带着狡黠的笑意,“方才在礼堂,你可是主动牵了我的手呢!”
“那……那还不是你要求的?”木溪文试图辩解,耳根却悄然发烫。
“好啦好啦!”雅轩忍俊不禁,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怎么,我们堂堂的木大英雄,被我这小小的亲昵举动就弄得方寸大乱、神魂颠倒了?”
木溪文一时语塞,心绪翻腾:她……这是在暗示什么?
“好啦,莫要多想,”雅轩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将头轻轻靠在他臂膀上,隔着厚实的衣物也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线条,“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借你的肩膀靠一靠,驱驱寒气,难道不行么?”她语气自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哦……行,当然行。”木溪文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长长吁了口气。内心深处,他对周雪妍那份朦胧的情愫仍是主导。况且,他与雅轩的友情早已根深蒂固,贸然逾越那界限,总觉得有些异样。再者,她身边环绕的才俊如云,自己这舞刀弄枪的粗人,条件实在算不得上乘。
夜色如沁凉的泉水,涤荡着白日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仲冬时节特有的、微醺般的静谧与悸动。道路两旁,民居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如同无数只温柔的眼,在沉沉暮色里低语。头顶,浩瀚的星河无声流转,璀璨的星子仿佛在窃窃私语,诉说着宇宙间永恒的喧哗与悸动。两人依偎的身影被路灯拉长,又重叠在一起,在寂静的冬夜里,踏着清冷的石板路前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脚下规律的、踏实的脚步声。雅轩似乎真的暖和了些,不再瑟缩,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旋律。木溪文感受着臂弯间那份柔软的依靠,以及自己那颗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却又莫名感到安稳的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奇异感觉,正悄然弥散在这寒夜之中。
“好啦,到了!”雅轩在接她的轿车旁停下脚步,松开了挽着他的手臂。她仰起白净的小脸,距离他如此之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交融。那微微仰起的姿态,那映着星光的眼眸,仿佛一朵在夜色中悄然含苞的花,只需他轻轻俯身、一个拥抱,便会为他粲然绽放。然而,他挺拔的身躯如同沉默的界碑,并未向前逾越分毫。
木溪文只是耸了耸肩,肩部线条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利落:“好,再会。”
“喏,你的衣服。”雅轩将披在肩上的外套递还给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木溪文接过,带着军人惯有的务实叮嘱道:“往后参与此类夜宴,务必记得添件厚实的外套。”
“好啦,谨记教诲,”雅轩赧然一笑,旋即又想起什么,“哦,对了,溪文,你今晚宿在何处?”
“此地有位远房亲戚,借宿一宿。”木溪文随口应道,心中却想:自然是回自家据点。
“可需我稍你一程?”
“不必,”他果断摇头,目光扫过沉沉的夜色,“时辰不早,你当速归。莫令双亲悬心。”
“其实……他们都不在家啦,”雅轩轻笑出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那……下学期见!”
木溪文凝视着她被车灯勾勒出的倩影,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他开口:“雅轩!”
“嗯?”她蓦然转身,发丝在夜风中轻扬,“何事?”
“就是……”木溪文难得地踌躇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衣料,“如何能确知……一个女孩,是否真心倾慕一人?”
“哇!”雅轩眼眸瞬间亮起促狭的光,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我们的木大英雄……终于情愫萌动了吗?”
“咳!”木溪文耳根微热,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强作镇定,“休要胡猜!不过是……替一位友人相询。”
“嗯……”雅轩歪着头,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若她心有所属……大抵会常常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凝望那人,目光相遇时又慌忙闪躲……心思细腻的少女,多是这般情态。”
“还有啊……”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目光盈盈地锁住他,“女孩的心意,总要靠人去追寻的。纵然此刻她心湖未起涟漪,未必日后不会……为你翻涌。”她微微前倾,吐气如兰,“溪文,倘若……倘若你来追寻我的心意,说不定……我会应允的哦。”
木溪文心神正沉浸在前半句“心意需追寻”的顿悟中,竟未及细品她后半句那近乎直白的暗示。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研习作战计划:“明白了。多谢指点,雅轩。”
“嗯,再会!”雅轩朝他挥挥手,笑容在夜色中如昙花绽放。
“再会。”木溪文目送她轻盈地坐进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轰鸣,尾灯在寒夜中划出两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当车影彻底融入远方的黑暗,木溪文没有丝毫迟疑,迅速从军大衣内袋掏出加密通讯器,指尖沉稳地拨通了徐微明的号码。冬夜的静谧瞬间被拨号音打破,也打破了他心中方才那片刻的、带着暖意的迷惘。
“喂,队长,搞啥子名堂?”徐微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本土腔调。
“徐微明,明日可有闲暇?”
“有!明日轮值的是王明和梁自成。”
“那你设法让萧怡约上周雪妍,我请你们几位……涮火锅。”木溪文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哦豁——”徐微明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中带着促狭,“队长,你这是想寻个由头,同雪妍小姐亲近亲近,对头不?”
“去去去!莫要胡言乱语!”木溪文顿时语塞,耳根发烫,“就是……就是……”他支吾片刻,索性拿出队长的威势,“哎呀,休要啰嗦!照办便是!囊个?老子请客,你还不乐意?”
“嘿嘿,队长,得令!”徐微明笑声里透着“月老”般的了然,“这红绳,属下看来是非牵不可了!”
“休得胡扯!此事便如此定了!”木溪文不容置喙,径直挂断。
通讯器收起,木溪文仰首望向苍穹。城市的光焰将夜幕灼烧成一片幽深的蓝绒,星辰在其上显得稀疏而顽强。凛冽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钢铁都市特有的冰冷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纵使人类文明的航船正驶向风暴之眼,危机如影随形,柯哲的阴影悬于天际,大国间的博弈暗流汹涌……但此刻,一个微小的、属于凡俗的念头却破开这沉重的阴霾,固执地生根发芽——
至少,他尚有机会,以凡人之躯,去撼动那看似既定的命运。
至少,他还能触碰到这冰冷世界里,如星辰般美好的存在——周雪妍。
那并肩同行、心意相通的日子,他想,应当……犹未为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