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续2 这世上有些帐不能算,只能还
第540章续2 这世上有些帐不能算,只能还 (第2/2页)这就是我要的。
越小越好。小到他们看不见。
老孙头的茶馆在镇东头,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头写着“孙记茶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里头没什么人。
老孙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猛地清醒了。
“花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瘦瘦小小、戴斗笠的老头儿。”
老孙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微妙的变化。不是害怕,是——为难。
“花少爷,”他搓着手,“那个人……今天没来。”
“昨天来了?”
“来……来了。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要了一碟花生米。走的时候给了我一锭银子,说——”
“说什么?”
“说‘明天还会来’。”
我看了看小七。
她冲我点点头——意思是,没撒谎。
“老孙头,”我从怀里掏出那枚骰子,放在柜台上,“这个人要是再来,你把这个给他。”
老孙头看着那枚骰子,脸色彻底变了。
“花少爷,这……这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给他就行。”
“可是——”
“你就说,是花痴开还给他的。”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年茶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
“行,”他把骰子收起来,“我给您办。”
“谢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头在身后叫住我。
“花少爷!”
“嗯?”
“那个人……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夜郎府的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
我停住了。
小七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回头。
就那么站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茶馆,阳光晒得人发晕。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少爷,”小七小心翼翼地说,“你没事吧?”
“没事。”
“他说的‘老东西’,是不是——”
“是。”
小七不说话了。
我们沉默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小七。”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会想干什么?”
小七想了想。
“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还有呢?”
“想见想见的人?”
“还有呢?”
“想……”她犹豫了一下,“想把欠的债还了?”
我点点头。
“那就是了。”
“少爷,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一个人,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看着一个方向,看了很多年,“我想说,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还债。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债,是还不了的。”
“为什么还不了?”
“因为欠债的人不在了。你欠他的,他想不起来了。或者——他根本就不觉得你欠他。”
小七沉默了。
她大概听懂了。
也可能没听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所以,”我说,“还不了的债,就别还了。”
“那怎么办?”
“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活着。”
我说完这两个字,继续往前走。
小七在身后追上来。
“少爷,你说的话越来越像七爷了。”
“是吗?”
“嗯。一样难懂。”
我笑了一声。
“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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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头摇晃,叶子哗哗地响。
阿蛮在厨房做饭。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一股葱花味。
夜郎七不在正厅。
也不在他房间。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练功房里找到他。
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慢,很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我没打扰他,在门口站着。
练功房不大,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赌具——牌九、骰子、麻将、扑克。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最里头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副牌。
那副牌很旧了。牌面都发黄了,边角也卷了。但每一张都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精心保存了很多年。
那是他教我的第一副牌。
我第一次学会“千手观音”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副牌。那天我练到手肿,他把这副牌收起来,说:“这副牌归我了。”
我以为他要扔掉。
结果他挂在了墙上。
挂了十几年。
“回来了?”他睁开眼睛。
“嗯。”
“见着了?”
“没有。留了东西。明天他要是来,老孙头会给他。”
“六指棋那个人,不好对付。他要是知道你留了东西,会起疑心。”
“起就起。”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我就想让他起疑心。”
“为什么?”
“因为疑心这东西,跟您说的那个‘念头’一样。一旦种下去,就会自己长。他越是琢磨我想干什么,就越琢磨不透。”
夜郎七看着我。
看了很久。
“你学坏了。”他说。
“早坏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膝上放着,一动不动。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又多了一道疤。
新的。
比早上那道还新。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老头儿,”我的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又放血了?”
他没说话。
“我问你呢。”
“嗯。”他承认了。
“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去。”
“没说好。”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说了,我没答应。”
“你——”
“花痴开,”他打断我,“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我还能撑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到时候,蛊虫会爬到心脏最里头,放血也压不住了。那个时候,我会——”
“别说了。”
“我会很疼。”
“我说了别说了!”
我吼出来。
练功房里有回音,嗡嗡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
夜郎七看着我,没有生气,没有惊讶。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心疼。
不是不舍。
是——
放心。
“你长大了。”他说。
“放屁。”
“真的。你长大了。”他笑了一下,“你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很高兴。”
“我不想听这些。”
“但我想说。”
他站起来。
动作很慢。不是那种故意的慢,是身体真的不允许他快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那副旧牌前头,把它取下来。
“这副牌,”他转过身,把牌递给我,“还给你。”
我没接。
“拿着。”他说。
“我不要。”
“拿着。”
他把牌塞到我手里。
那副牌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已经会了。”他说,“剩下的,不是我能教的了。是你自己的路。”
“老头儿——”
“走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吃饭去。饿了。”
他先走出去了。
我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副旧牌。
牌面很粗糙,边角都卷了。有一张牌上还有一块暗色的印子——那是很多年前,我练功的时候手破了,血蹭上去的。
他没擦掉。
留了十几年。
我把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有些账,真的不能算。
只能还。
用一辈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