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续1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还债
第540章续1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还债 (第2/2页)“傻是不怕死,蠢是……”他顿了顿,“蠢是不知道怎么活。”
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味。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头儿,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我娘?”
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猜到的?”他问。
“傻子都能看出来。”
“那你爹看出来了吗?”
“我爹那个人,你不是说他傻吗?八成没看出来。”
他又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笑声在风里头飘着,落进山谷里,又被风吹回来。
“你爹没看出来,”他说,“但你娘看出来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七哥,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快得让人看不清。那双手赢过无数场赌局。那双手救过我的命,也杀过人。
现在那双手在发抖。
“我花了二十年,”他说,“才明白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她给不了我想要的。她也知道,我会因为这个,把自己困一辈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些话,他憋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他把它们压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的“不动明王心经”封住,假装它们不存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替朋友报仇的老赌徒,假装那些年少的、滚烫的、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没在他心里头烧过。
但它们在烧。
一直在烧。
烧了二十多年,把里头都烧空了,只剩下外头一个壳子。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说,“是想在死之前,把债还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摇头。
“不是还债,”他说,“是……算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想说出来。憋了太久了,憋不住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下山。小七该回来了。”
“你等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戒备——大概是怕我又说什么让他哭的话。
“老头儿,我有个问题。”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娘当初选了你,你会不会比现在好?”
他看着我。
风吹着他的头发,白的已经比黑的多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不是我了。”他顿了顿,“有些人生来就是欠别人的。我欠你爹的,欠你娘的,欠你的。还债,就是我这辈子的命。”
“那还完了呢?”
“还完了……”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还完了就该走了。”
“走去哪儿?”
他没回答。
转身往山下走。
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背还是很直,步子还是很稳。但我注意到,他下山的脚步比上山的时候慢了很多。
不是走不动。
是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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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的时候,小七已经回来了。
粮车停在院子里,她正叉着腰指挥几个下人搬东西。看见我们回来,她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师父!少爷!你们去哪儿了?”
“后山。”我说。
“看茶。”夜郎七说。
小七眨了眨眼,看看我又看看他,明显觉得不对劲。但这丫头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少爷,我在镇上碰到一个人,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儿,说是从南边来的,还说——”
“还说什么?”
小七犹豫了一下。
“还说,‘天要变了,让花痴开准备好。’”
我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枚骰子。
黑色的。
六面都是六点。
天局。
我握紧那枚骰子,指节捏得发白。
夜郎七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那个力道,很重。
像是在说:我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枚骰子揣进怀里。
“小七,去把阿蛮叫来。”
“干嘛?”
“开会。”
小七看着我的表情,没再多问,转身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夜郎七。
“要开始了?”他问。
“嗯。”
“怕吗?”
“不怕。”
“真的不怕?”
我转过头看着他。
“怕。”我说,“但怕也得去。”
他点点头。
“那就去吧。”
风吹过来,院子角落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照在他身上,照在我们中间那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上。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或者说,重到一定程度之后,反而轻了。
“老头儿。”
“嗯?”
“下山之后,我请你喝酒。”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喝不喝?”
“喝。”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两个傻子,站在太阳底下,笑得像个孩子。
远处传来小七和阿蛮的脚步声,还有小七的大嗓门:“少爷!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我没回答。
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哭。
但我不想哭了。
哭够了。
接下来,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