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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老东西,你哭了

第540章老东西,你哭了 (第1/2页)

火光映着夜郎七的脸,一跳一跳的。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不是说表情——他那张脸,几十年如一日,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风都吹不动。我说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缝里往外头冒。
  
  “你师父我啊……”
  
  他开口,又停住了。
  
  酒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没往嘴边送。我注意到他的手——那只号称“千手观音”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老。
  
  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发抖。
  
  “老头儿,”我靠在柱子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跟平常一样欠揍,“你要是喝不了就给我,别糟蹋东西。”
  
  他没理我。
  
  火塘里的木柴塌了一块,溅起几点火星,其中一颗落在他袖口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他没去拍。就那么盯着那个黑洞看,好像能从里头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爹……”
  
  这回他说出来了两个字,然后又没了。
  
  我等了一会儿。
  
  院里很静。阿蛮在屋里头睡了,小七去镇上买粮还没回来。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泼在了黑布上头。
  
  “我爹怎么了?”我问。
  
  夜郎七把酒壶放下。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以为他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酒壶落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像是被这个声音惊着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见了。
  
  “你爹临死前,让我照顾你娘。”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太平了。像是用那种平去压底下的什么东西,怕它翻涌上来。
  
  “然后呢?”
  
  “然后我没做到。”
  
  五个字。
  
  他说完这五个字,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一下子塌了下去。不是身体塌——他腰杆还是直的,背还是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他里头塌了。我能感觉到。
  
  就像……就像一栋看着好好的房子,外头瞧着跟新的一样,但你走进去才知道,里头早就空了,只剩下四面墙撑着。而现在,连墙都要撑不住了。
  
  “你怪我吗?”他忽然问。
  
  我没立刻回答。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在那些睡不着的夜里,在那些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没人能说话的时候,在那些我恨不得把“天局”那帮杂碎一个个活撕了的时候。
  
  我怪他吗?
  
  “怪过。”我说。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但后来不怪了。”
  
  他抬起头看我。
  
  火光映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比去年又老了很多。不是因为岁数——他岁数本来就不小了——是那种从里头往外头的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吃他,吃了很多年,吃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比我还惨。”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短,也很轻,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但我看见了。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笑,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个“夜郎七式”的似笑非笑。
  
  “你这孩子,”他说,“说话还是这么欠。”
  
  “跟你学的。”
  
  他没否认。
  
  火又塌了一块。这次溅起的火星更多,有几颗飞到了我跟前,落在地上,亮了几秒,灭了。
  
  “我没能护住你娘。”他忽然说,声音沉了下去,“她被人抓走的时候,我就在三十里外。”
  
  “我知道。”
  
  “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血,很多血……”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回抖得厉害,他干脆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在那个地方坐了一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但我听出来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一口井上头,石头太重了,井里头的水一直在往上涌,石头已经开始晃了。
  
  “那夜下了很大的雨,”他继续说,“我坐在雨里头,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当初要是没接那个活儿,你爹就不会死。想我要是早到半个时辰,你娘就不会被抓走。想我要是……”
  
  “够了。”
  
  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了拨里头烧得正旺的柴。火苗蹿起来,烤得我脸发烫。我没躲。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背对着他,“是想让我原谅你?”
  
  身后没有声音。
  
  “还是想让我给你一个痛快?”
  
  还是没有声音。
  
  我转过身。
  
  夜郎七坐在石凳上,腰还是直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火光的倒影,一明一灭的。
  
  “都有吧。”他说。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的。
  
  “你少来这套,”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凶,“老子不吃。你要是觉得跟我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能拍拍屁股走人,我告诉你——”
  
  “我走不了。”
  
  他又打断了我。
  
  这回他的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硬压着的平,而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认命。不是那种绝望的认命,是那种——我尽力了,但我真的走不了了。
  
  “我中了‘天局’的‘蚀心蛊’,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小七跟我说过。阿蛮也跟我说过。她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瞒着我就能让我好受点。我操,我是谁啊?我是花痴开。我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还混什么?
  
  “多久了?”我问。
  
  “三年。”
  
  “还能撑多久?”
  
  他没回答。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他那个酒壶,酒壶旁边是两个杯子,杯子里都没酒。我看着那两个空杯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喝酒的事。
  
  那时候我才多大?十三?十四?
  
  他拿了个杯子放在我跟前,倒了小半杯,说:“喝。”
  
  我喝了。
  
  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看着我那个狼狈样,嘴角翘了翘——就翘了那么一点点——说:“还行,没吐。”
  
  那是他第一次夸我。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我记了很久。记到现在。
  
  “老头儿,”我说,“你怕死吗?”
  
  “不怕。”
  
  “那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火塘里的火慢慢小了,暗了,只剩下一些余烬在暗红色的光里头明明灭灭。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怕……”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怕到了底下,见着你爹,他不知道该怎么骂我。”
  
  我操。
  
  我他妈眼泪差点没绷住。
  
  “你爹那个人,”夜郎七说,语气忽然松快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事,“骂人可难听了。他要是知道我把他老婆弄丢了,自己能活着,他能把我骂得从坟里爬出来再死一回。”
  
  “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问过他很多次。每次他都不说,或者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今天晚上,我觉得他会说。
  
  果然。
  
  “你爹啊……”夜郎七抬头看天,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是个傻子。”
  
  “……”
  
  “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你骂我爹?”
  
  “我说真的。”他低下头看我,眼睛里居然有了一点笑意,“你知道吗,他当年明明能跑。那帮人围上来之前,我给他打了手势,让他走。他不走。他跟我说——”
  
  夜郎七顿了顿。
  
  “他跟我说,‘老七,你带着英娥先走,我殿后。’我说你殿个屁后,你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他笑了,说‘我不是高手,但我是她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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