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意兴阑珊
第四百三十四章 意兴阑珊 (第2/2页)烟尘中,一道身影从碎墙后闪出。
没有冲过来。
贾森眯着眼,透过弥漫的灰尘,看到那个身影抬起了手。
手指一弹。
几粒碎玻璃从指尖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越过贾森和巡捕们的头顶,径直朝着天花板上方飞去。
不是打人。
打的是灯。
水晶吊灯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断了半边,剩下半边还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着主厅最后的光亮。
碎玻璃精准击中吊灯和天花板的连接处,铜制挂钩被打断。
“轰——“
剩下半边水晶灯整个砸了下来,几百颗灯珠碎成齑粉,灯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火花四溅。
主厅的光亮瞬间熄灭了大半。
现在供电设备非常差,即便租界区,也只有几个重要位置,有自己的发电机可以供电。
公董局当然是其中之一,不过内部也是电灯和油灯混合使用。
紧接着,又是几粒碎玻璃飞出,打灭了走廊里仅存的两盏壁灯,灯罩碎裂,油灯的火苗“噗“地灭了。
又是几个闪烁,电灯也破碎。
整个公董局陷入黑暗。
从主厅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间,所有光源在几息之内被悉数摧毁,只剩下值班室窗口透出来的一点微弱光线,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面。
二楼会议厅里,利维斯正在对几个洋人军官布置撤退路线,忽然感觉光线一暗,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他走到门口,朝走廊看了一眼,外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楼下传来巡捕慌乱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混着枪栓拉动的咔哒声,乱成一团。
“什么情况?贺和严呢?“
没人回答他。
会议厅里还有几支蜡烛在烧,烛光幽暗,映着满屋人惨白的脸。
几个洋人军官拔出了佩枪,枪口对着会议厅的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走廊的黑暗。
利维斯骂了一句,喊来一个守卫:“去,恢复灯光。“
守卫刚走到门口,楼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更大的嘈杂声盖住了。
守卫的脚步停在门槛处,没有迈出去。
黑暗中,一楼的方向,传来的声响越来越碎,越来越稀。
先是密集的枪声,此起彼伏。
然后枪声变得零散,夹杂着金属坠地的清脆声响。
那是枪从手里脱落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凌乱的、奔跑的、摔倒的。
然后是骨头碎裂的闷响,一声,两声,三声。
最后连闷响都没有了。
陈湛站在黑暗里,他不需要光。
丹境高手的五感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敏锐,每一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脚步踩在地面上的震动,都清晰得如同白昼。
那些巡捕看不见他,他看得见所有人。
单方面的猎杀。
第一个巡捕死在走廊里,他端着枪朝黑暗中开了一枪,火光闪了一下,照亮了他惊恐的脸,也照亮了已经站在他身侧的陈湛。
枪响的余音还在回荡,人已经倒了。
第二个死在楼梯转角处,他听到同伴的枪声和惨叫,吓得转身往楼上跑,脚步踩在红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声。
跑了不到五级台阶,脖颈被从身后拿住,颈椎错位的脆响被脚步声掩盖了。
其余的巡捕更惨,他们彼此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判断方位,在黑暗中乱跑乱撞,枪口朝着任何一个方向胡乱开火,子弹打在墙上、打在柱子上,甚至打在了自己人身上。
陈湛穿行其间,脚步极轻,掌劲极沉。
每经过一个人,只需要一掌、一拳、一个手刀,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门派的招法,全是最基础的劲力输出。
掌心拍胸口,震碎心肺。
手刀横切脖颈,斩断气管。
拳面砸在太阳穴上,颅骨内陷。
朴实无华,一击一个。
这些人在他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和之前对付贺仲鸣、严崇峰时的凶险缠斗截然不同。
黑暗、恐惧、混乱,已经替他完成了大半的工作。
他只负责收割。
杀到第七个人的时候,陈湛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体力不支,不是受了伤,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倦意。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听着远处还有两三个巡捕的喘息声和脚步声,正朝着出口的方向拼命逃窜。
他没有追。
倦意不是身体的疲倦,是心里的。
他杀了很多人,从来到津门的第一天开始,阴面刘的三大金刚,铁嘴马六,黄四海,尹福,查理斯,漕帮的打手,巡捕房的巡捕,还有眼前这些。
一个又一个。
杀完了,又来一批。
洋人从来不缺人手,死了一个查理斯,还有贾森,死了贾森,还会有下一个,列强的殖民机器运转不息,区区一座津门租界,他们填得起。
1895年。
距离那场浩劫还有五年。
五年后,八国联军入城,津门百万人口只剩十万,尸体堆满海河,婴孩都不能幸免。
他改变不了什么。
杀一批洋人,还会再来一批。炸了太古洋行,洋行会重建。烧了领事馆,领事馆会重修。屠了巡捕房,巡捕房会重新招人。
他制造的所有混乱,在这个庞大的殖民体系面前,不过是一阵风。
风过了,一切如旧。
他看向二楼的方向。
会议厅里那帮人,是津门租界真正的掌权者,杀了他们,至少能让津门的洋人势力瘫痪一阵子。
但也只是一阵子。
意兴阑珊。
这四个字从心底浮上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从大宋穿越至今,诸界漂泊,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杀过多少人,何曾有过这般心境。
在这时代,他体会到了一种孤寂感,没人理解,也没人支持,甚至很多人只是被他胁迫,才不得不做一些事。
现在这个时间,距离人们真正遭受无边苦难后崛起,还太早了。
陈湛站在黑暗中,闭了几息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倦意收了起来。
倦归倦,该杀的还是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