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薪火相传(上)
第178章:薪火相传(上) (第2/2页)可就在这片喧闹声中,熊淍感觉到了一道不一样的目光。
那道目光从人群后面射过来,灼热得像是烙铁烫在皮肤上。
他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人群的最外围,晒谷场边上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晾衣竿,身上的麻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裤腿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截满是泥巴的小腿。他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
可是他的眼睛。
熊淍见过很多人的眼睛。他在九道山庄见过奴隶们死灰一样的眼睛,在江湖上见过刀客们嗜血的眼睛,在王府见过侍卫们谄媚的眼睛。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
不是愤怒的火,也不是仇恨的火。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甘。
少年死死地盯着熊淍。准确地说,是盯着熊淍背后的那柄剑。承光剑的剑穗从肩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晃荡,少年的眼珠子就跟着那缕剑穗一动一动,像是被勾走了魂。
熊淍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认识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那年他十一岁,跪在九道山庄的泥地里,雨水混着血水从额头上往下淌。逍遥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学剑。他说不出话来,只会磕头,额头砸在碎石子上,砰砰砰地响,砸得满脸是血也不知道疼。
他那时候的眼神,一定也是这样。像一条快要淹死的人,看见了唯一一根浮木。
岚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个少年。她端详了少年一会儿,眼神里浮起了一丝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汤。
宴席散了以后,熊淍帮着村民们把匪首的尸体拖到河滩上埋了。他干得很慢,一锹一锹地铲土,像是故意在拖时间。岚在老槐树底下收拾他们的包袱,把水囊灌满,把炊饼重新包好。
他们原本打算晌午就走。
熊淍知道,他们应该走。他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赶,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江湖上找他们的人太多了。
可他一直磨蹭到日头偏西,还没有开口说走。
岚也不催他。她就坐在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缝补他的另一只袖子。
终于,熊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说。
他背起包袱,拉着岚的手,沿着村口那条被芦苇掩映的小路往外走。晚霞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千万只蚕在啃桑叶。
他们走出了大约半里地。
熊淍忽然停住了脚步。
路中间跪着一个人。
那个柳树底下的少年,直挺挺地跪在小路正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前面等着,可能已经跪了很久了。
熊淍看着他,他也看着熊淍。
然后少年弯下了腰,额头重重地砸在碎石路面上。
砰。
一声闷响,像石头砸在破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