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孤锋葬师(上)
第170章:孤锋葬师(上) (第2/2页)熊淍伸手去整理师父的衣服。
逍遥子穿的白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胸口的剑伤把衣服撕了个大口子,血迹凝固以后变成黑褐色,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袖口磨破了,衣摆裂开了,腰带断了三截,用草绳胡乱系着。
熊淍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外袍也是破的,但至少是完整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袍子裹在师父身上,一个角一个角地掖好,像是在给一个睡着了怕着凉的孩子盖被子。然后他摘了一把野花,把花瓣一片一片地揪下来,洒在师父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师父的脸。
凉的。
比山里的泉水还凉。
熊淍的手僵在那里,指尖贴在师父的颧骨上,不敢动。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九道山庄做奴隶的那段日子。冬天冷得睡不着,他就缩在师父身边,师父会把他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骂一句“小崽子手跟死人似的”,然后替他搓热了才松开。
那时候师父的手永远是热的,像揣着一团火。
现在这团火灭了。
熊淍把手收回来,低下头,额头抵在师父的胸口上。他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又往西沉了一大截,久到山谷里的鸟叫声从稀疏变成热闹又从热闹变成稀疏。他的肩膀不停地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了。
咽进肚子里,跟那些血和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沉甸甸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师父。”
他终于出声了。嗓子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我背你。”
他把师父抱起来。
五十岁的人,轻得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他托着师父的背和膝盖,像托着一捆干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挖好的墓穴。墓穴旁边的土堆上,他的短刀还插在土里,刀刃上沾满了血和泥。
他把师父放进墓穴里。
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师父的身体躺在青苔上,白色的外袍跟绿色的青苔衬在一起,像是睡在一片草地上。熊淍跪在墓穴边上,低着头看师父的脸,看了很久。
他又伸手去摸师父脸上的刀疤。
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往下滑,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这道疤他摸了无数次,每一次摸的时候师父都会把他的手拍开,骂他“摸什么摸,又不是你老婆的脸”。现在师父不会再拍他了。
“你倒是再拍我一下啊。”
熊淍的声音碎了。
他把手收回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开始填土。
他没有用工具。他用手捧土,一捧一捧地往墓穴里撒。第一捧土落在师父脚上,第二捧落在膝盖上,第三捧落在腰上。他撒得很慢,每一捧土都要停一下,看一眼师父的脸,再看一眼,再撒下一捧。
土越撒越多。
师父的身体被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先是脚不见了,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土盖到脖子的时候,熊淍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师父露在外面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下一捧土就会盖住这张脸。
他再也看不见了。
熊淍捧起那捧土,捧了很长时间。土粒从指缝里往下漏,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楚。他的胳膊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抖得土都快捧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把土撒下去。
手指触到师父的额头,又触到师父的鼻梁,最后是下巴。他的指腹沿着这些轮廓一寸一寸地摸索,像是要把这些触感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站起来,抓起旁边的短刀,一捧一捧地加快速度填土。他不再看,不敢看,只是拼命地把土往墓穴里推。泥土覆盖了一切,把那张脸、那道刀疤、那丝笑意全都吞没了。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面前已经隆起了一座土丘。
新翻出来的黄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熊淍跪在土丘前,喘着粗气,两只手掌磨得稀烂,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盯着那堆土,眼睛里干干的,没有泪了。
他站起来,走到溪边,把双手泡在水里。血丝从手掌上散开,在水里拉出一条条细细的红线,又很快被溪水冲散,消失得干干净净。潭底的小鱼被血腥味惊动了,摆着尾巴游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