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贯日长虹(下)
第166章:贯日长虹(下) (第1/2页)熊淍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的。
粗糙的。
他记起了十六年前,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奴隶营里,是这只手把他从泥水里拉起来的。他记得那只手的力量,记得那只手拍在他脑袋上的温度,记得这只手握着树枝在地上教他写“剑”字时的耐心。他记得这只手递给他第一个馒头时的粗糙触感,记得这只手把他从刀锋下面拽回来时的那种决绝。
“师父……”
熊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悄悄话。
“你教我写剑字的时候,我写了三十二遍都没写对。你骂我笨,说没见过这么笨的徒弟。但是你没放弃我,你抓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写到半夜,棚子里的灯油都烧干了,你就着月光教我写。”
“你说剑这个字,拆开了是人和刀。你说用剑的人,心要正,心不正,剑就是凶器。心正了,剑就是守护。”
“师父,我听懂了。”
“我真的听懂了。”
熊淍把逍遥子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额头抵着那只冰凉的手,肩膀开始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身体在抖,抖得像暴风雨里的一棵小树。抖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一头困兽在深夜里的低嚎。
莫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孩子……”莫离的声音哽咽着,“赵兄他……他走得很安详……”
熊淍没有抬头。
“莫爷爷。”
“嗯。”
“师父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莫离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了。”他说,“他说剑不是凶器,心向光明。”
熊淍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肿着,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里头还蓄着没流出来的泪水。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莫离从来没有在这个少年身上见过。不是仇恨,不是疯狂,不是绝望。是一种被烈火烧过之后淬出来的光,又亮又烫,又沉又稳,像一块从熔炉里取出来的铁,表面还泛着暗红色的火光,但里头已经凝成了最坚硬的钢。
他轻轻地把逍遥子的身体平放在地上,伸手去拿孤锋剑。
孤锋剑还插在王道权的嘴里。
王道权倒下去的时候,剑从后颈的创口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剑身上的裂纹还在,但裂纹里头填满了那种鲜红色的光。那光芒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心跳的节奏。
熊淍握住剑柄。
剑身上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那些裂纹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愈合,不是金属熔化的那种愈合,更像是一种生长。裂痕的边缘长出新的金属纹路,纹路互相缠绕,交织,最后融为一体。剑身在颤抖,发出轻微的嗡鸣,那嗡鸣声很细,细得像一根琴弦在风里颤动。
熊淍把剑举到眼前。
剑身上映出了他的脸。
年轻的,苍白的,眼眶红肿的,但眼神如铁。
“师父。”他对着剑说,“你说剑道的最高境界不是刺向太阳。”
“你说心向光明。”
“我记住了。”
他把剑横在膝上,伸手去解逍遥子腰间那个酒葫芦。酒葫芦是逍遥子从不离身的东西,跟着他走了不知道多少年,葫芦的表面被磨得油亮油亮的,上头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字。熊淍摇了摇,葫芦里还有小半壶酒,哗啦哗啦地响。
他拔出塞子。
酒香飘出来,是那种最便宜的劣酒,刺鼻的辛辣里带着一股粮食发酵的酸味。逍遥子喝了一辈子这种酒,到最后也没喝上一壶好的。
熊淍把酒葫芦举起来,对着逍遥子的遗体。
“师父,这半壶酒,徒儿敬你。”
他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入喉,辣得像一把刀子从嗓子眼刮下去,刮得他眼泪又涌出来了。他不知道这眼泪是被酒辣出来的,还是自己本来就想哭,他分不清了。他把剩下的酒洒在逍遥子身边的土地上,酒液浸进碎成粉末的青砖里,渗得很快,只留下了一摊深色的水渍。
洒完了酒,熊淍站起来,走到王道权的尸体旁边。
王道权的尸身已经彻底干瘪了,衣服空荡荡地盖在一具枯骨上,脸上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露出里头的牙齿。他大张的嘴巴里还残留着被孤锋剑贯穿的创口,黑红色的,像一个无底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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