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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人地两生

第807章 人地两生 (第2/2页)

那些深山里的羌寨,有些连通车的路都没有。
  
  上一任书记在任四年半,最远只走到过乡政府所在地,羌寨一个也没去过。
  
  “看明白了吧。”解若文端起酒杯。
  
  “这位新书记,是个干实事的。”
  
  ——
  
  通梁镇西南方向,海拔三千二百米。
  
  刘清明踩着碎石小道,一步步往山上走。
  
  身后跟着秘书多吉,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还有一台经常没信号的对讲机。
  
  山风裹着冷意扑面而来。头顶的天空蓝得发黑,几片云压得极低,像要贴着山脊滑过去。
  
  多吉指着前面一道狭窄的垭口:“刘书记,翻过这个梁子,就是石鼓寨了。”
  
  刘清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垭口。
  
  “那里有多少户人家?”
  
  “登记在册的,三十七户。但实际上……”多吉犹豫了一下,“可能有些人家没登记过,大致上不超过五十户。”
  
  刘清明脚步没停。
  
  “走。”
  
  他知道,茂水县真正的答案,不在县城里。
  
  在这些大山深处。
  
  翻过垭口的最后一段路,坡度接近六十度。
  
  碎石松动,脚底打滑。刘清明右手抓住一丛灌木的根茎,借力蹬上去。多吉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但始终没掉队。
  
  站在垭口上往下看,石鼓寨就在山窝子里。
  
  二十几栋石砌碉楼散落在山坳两侧,石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碉楼之间没有像样的路,只有人畜踩出来的泥径,弯弯绕绕地连在一起。一条细瘦的溪流从山背后淌过来,在寨子中间拐了个弯。
  
  没有电线杆。没有水泥路面。没有任何现代化的痕迹。
  
  刘清明见过穷。
  
  当年的云岭乡东山村,一家人一年到头收入不到三百块,兄弟姐妹轮着穿一条裤子,种一整年的田,不但没余粮,还要倒欠乡里的各种费用。
  
  但那种穷,穷在物质,不穷在心气。
  
  东山村有老支书,有村支部,有民兵营。
  
  村民们缺的不是骨头,是一个领他们走出去的人。一个契机。
  
  更准确地说,缺一个刘清明。
  
  石鼓寨不一样。
  
  刘清明走进寨子,第一个感受不是穷。
  
  是疏离。
  
  寨口一棵歪脖子核桃树下,三个老妇人坐在石墩上剥玉米。看到两个人走近,她们同时停了手,抬头看过来。
  
  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像在看两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多吉上前,用羌语打了招呼。老妇人们低声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剥玉米。
  
  “她们说什么?”刘清明问。
  
  “说随便看。”多吉顿了顿,“还说,寨子里没男人了。”
  
  刘清明没接话。往里走。
  
  寨子比从山上看更破败。碉楼的石墙裂了缝,用黄泥和碎石胡乱糊着。窗户蒙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有两栋房子的房顶塌了半边,露出发黑的木椽子,没有人修。
  
  门前空地上晾着几件衣服,打了密密麻麻的补丁,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颜色。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光着脚,啃一块干硬的荞麦饼。看到刘清明,把饼往身后藏了藏,缩着脖子靠紧墙壁。
  
  刘清明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奶糖递过去。
  
  孩子看着他的手,没伸手接,转身跑了。
  
  多吉在旁边叹了口气。
  
  “刘书记,寨子里的情况确实糟糕。青壮年基本都去了万家的矿,干的是最苦最危险的活。那些矿洞条件差得很,透风都靠自然风,矿工里面受矽肺病的不在少数。”
  
  刘清明站起来。“工钱呢?”
  
  “一天十五到二十块。扣掉伙食费、工具费、所谓的管理费,到手不到一半。但就这点钱,也比在山上种地强。”多吉声音压低了一些,“问题是,三月份围攻警察那件事,寨子里去了十一个人。现在还有七个被关着没放回来。”
  
  刘清明脸色沉下来。这些人不是暴徒。他们是被万家的人煽动利用的劳工。但法律程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同情就随意释放。
  
  他走到一栋碉楼前。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多吉用羌语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隔了十几秒,一个瘦削的老妇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裹。
  
  多吉跟她说了好一阵。
  
  老妇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清明一眼。
  
  多吉转过头,表情有些难看。
  
  “她说她儿子在矿上干了三年,攒的钱全被万家扣着,说是欠了什么费用。现在人又被抓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孙女。她问我——她们是不是要饿死了,政府管不管。”
  
  刘清明沉默了几秒。
  
  “你告诉她。管。”
  
  多吉翻译过去。老妇人听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转身走回了黑暗里。
  
  “她说了什么?”
  
  多吉的脸涨红了:“她说……以前的干部也这么说。”
  
  刘清明没有辩解。
  
  这就是他面对的现实。
  
  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生活习惯。他赖以成名的那套话术,那种直击人心的感染力和亲和力,在这里全部失效。
  
  他所有的话必须经过多吉的嘴转一道弯,到了对方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种语气。
  
  老妇人面对的不是县委书记刘清明。
  
  是一个陌生汉人干部和一个翻译。
  
  他在东山村可以拍着胸脯说“跟我干”,村民们信,因为大家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脚踩同一块土地。
  
  在这里,他是外人。
  
  刘清明又走了几户。
  
  情况大同小异。
  
  有一家,门直接没开。多吉敲了半天,里面传出婴儿的哭声,但就是没人应门。
  
  有一家,一个老头坐在火塘边,面前摆着万家发的工服,已经洗得发白。多吉跟他说了几句,老头突然指着刘清明的方向,连珠炮似的吼了一大串。
  
  多吉没有翻译。
  
  “他说了什么?”刘清明盯着多吉。
  
  多吉犹豫了一下:“他说……你们先放人,再来说话。不放人,什么都不要讲。”
  
  刘清明点了点头。
  
  他理解。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家里的青壮劳力被关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跑来嘘寒问暖,他也不会信。
  
  走完了大半个寨子,天色已经暗下来。
  
  刘清明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多吉递来的水壶,灌了两口。
  
  山风呜呜地吹着,气温骤降。
  
  “书记,要不咱们在这扎营?”多吉已经在物色地方了。
  
  刘清明没回答。他看着那些碉楼,零星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那是酥油灯的光,不是电灯。
  
  “多吉。”
  
  “在。”
  
  “寨子里有没有一个人,是大家都信服的?不是干部,是寨子里本身的。”
  
  多吉想了想:“有。释比。”
  
  “什么?”
  
  “释比。就是……类似于寨子里的长老,主持祭祀的人。羌族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规矩、习俗,都在释比的脑子里。在寨子里,释比说的话比任何干部都管用。”
  
  刘清明眼睛微微眯起来。
  
  “石鼓寨的释比叫什么?”
  
  “余木初。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多吉犹豫了一下,“但是刘书记,释比不一定愿意见外人。上一任书记来的时候,连乡里都没到过,更不用说进寨子了。这些年,就没有干部主动来找过释比。”
  
  刘清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带我去见他。”
  
  多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跟这位书记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知道一件事。
  
  刘清明决定要做的事,劝也没用。
  
  两人顺着溪流往寨子深处走。
  
  远处碉楼群的最高处,孤零零地立着一栋石楼。
  
  墙体比其他碉楼更厚,门前挂着一串白色的羊骨和几条褪色的五彩经幡。
  
  多吉正要上前敲门。
  
  门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木杖,站在门槛里面。
  
  他直直地看着刘清明。
  
  眼窝深陷,目光浑浊。但在那层浑浊之下,有一种锐利的东西。
  
  老人开口了。嗓音沙哑,像石头碾过干枯的河床。
  
  他只说了一句话。
  
  多吉听完,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刘清明看向他:“他说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说——你来得太晚了。”
  
  碉楼里没有灯。
  
  火塘里的火烧得很小,几块黑炭架在石头上,橘红色的光勉强照亮方圆两步。
  
  四面石墙上挂满了羊皮和干草,混着酥油的腥膻气。墙角堆着一摞木碗和一只豁了口的铜壶。
  
  余木初没有请他们坐。
  
  老人拄着木杖站在火塘对面,浑浊的眼睛盯着刘清明。
  
  像在审视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滚来的石头,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多吉站在刘清明身后,微微弓着腰,呼吸放得很轻。
  
  在羌寨,释比开口之前,没有人应该先说话。
  
  余木初开了口。沙哑的嗓音在石墙之间回荡,像山风穿过裂缝。
  
  多吉翻译:“他问,你来做什么。”
  
  刘清明说:“来看看大家。”
  
  多吉翻译过去。老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又说了一句。
  
  多吉翻译:“他说,看完了就走吧。”
  
  刘清明没动。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那枚警察臂章。
  
  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浸透了臂章边缘。
  
  蓝白相间的底色被染得斑驳,只剩中间的警徽还勉强辨认得出轮廓。
  
  刘清明把它放在火塘边的石头上。
  
  火光映着那团暗红色,跳了一下。
  
  “多吉,帮我翻译。一个字都不要漏。”
  
  多吉点头。
  
  刘清明蹲下来,和火塘平齐。他没有看老人,而是看着那枚臂章。
  
  “三月十七号那天,三个警察在老熊窝三号矿井附近办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渲染。像在叙述一件天气预报。
  
  “最大的那个,叫康景奎。三十七、八岁。干了十五年刑警,他是金川州刑侦支队长,在局里调不动人,因为整个局都不配合他办案。”
  
  多吉一句一句地翻。余木初一动不动。
  
  “跟他下去的两个,都是警校刚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叫金宝志,二十二岁。女的叫依娜,二十三岁。”
  
  刘清明顿了一下。
  
  “他们追踪的那个凶犯叫万向杰,是万家的老二,就躲在三号矿井里。”
  
  火塘里的炭裂了一声,迸出几粒火星。
  
  “在矿井外头,他们遇到了上百个人,除了十几个护矿队员,其余的全是矿工,大部分都是附近羌寨的汉子。”
  
  刘清明的语速没有变。
  
  “那些人拿着镐把、铁锹、钢管、砍刀,三个警察被围攻了半个钟头,康景奎身上挨了七下,肋骨断了四根,全身多处骨折,金宝志和依娜本来可以跑。”
  
  多吉翻译到这里,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没跑,金宝志把依娜推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枪,硬是没倒下。”
  
  余木初的木杖在地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一百多个人,围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打,他被打倒了,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直到爬不起来为止。”
  
  刘清明伸手,拿起那枚臂章。
  
  “这是从他身上取下来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火塘里最后一块炭烧透了,塌下去,发出一声闷响。碉楼里暗了几分。
  
  余木初沉默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老人缓缓弯下腰,伸出枯瘦的手,从刘清明掌心将那枚臂章拿了过去。
  
  他把臂章凑近眼前,仔细地看。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他问——这个娃娃,是哪里人?”
  
  “依娜是个女娃娃,臧人,金宝志是羌人。”刘清明回答,“父母都是普通人,住的地方和你们这里一样。”
  
  “他到死都在用羌话劝诫,让大家不要违法!”
  
  余木初把臂章放回石头上。
  
  他转过身,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弯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只铜壶和两只木碗。又从梁上取下一块黑乎乎的砖茶,掰了几块扔进壶里。
  
  他走到火塘边,把壶架在炭上。
  
  回头看了多吉一眼,说了一句话。
  
  多吉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让我们坐。”
  
  刘清明在火塘边盘腿坐下。
  
  水烧开了。余木初把茶倒进两只木碗,推了一碗过来。
  
  刘清明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带着一股烟熏味。
  
  余木初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开始说话。
  
  这一次,说了很长。
  
  多吉翻译得很慢,怕漏掉什么。
  
  “他说,石鼓寨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以前种地,养羊,日子苦但过得下去。后来万家开了矿,把年轻人都拉走了。一天二十块钱,扣完只剩一半。干三年,人就废了,烂肺,关节坏死,耳朵聋。”
  
  “他说,寨子里死了七个人。都是在矿上死的。万家给了每家三千块钱。三千块,买一条命。”
  
  “他说,三月十七号那天,万家的管事来寨子里,警察抓走了所有的矿工,要把他们送到很远的地方劳改,让村里的老人和女人去镇上挡着,把警察赶跑。”
  
  “他说,他当时就反对。但其他人不听。他们怕家里的男人被抓。”
  
  刘清明放下碗。
  
  “那些被关着的人,我会想办法。”他说,“他们是受人煽动,不是主犯。但需要时间,需要走程序。”
  
  多吉翻译过去。
  
  余木初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层锐利的东西又浮出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话。
  
  多吉翻译的时候,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他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如果你做到了,下次来,寨子的门会开着。”
  
  他顿了顿。
  
  “他还说——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来了。”
  
  刘清明站起身,看着老人的眼睛。
  
  “我叫刘清明,茂水县委书记,刚来不久。”
  
  他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只是把那枚臂章重新收进口袋。
  
  “金宝志的命,不是三千块。”刘清明说。
  
  “你们寨子里死在矿上的人的命,也不是三千块。”
  
  多吉翻译完这句话,余木初的木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老人的眼里有些惊讶。
  
  他又问了一句,多吉肯定地点点头。
  
  “他问你真得是县委书记,我说是。”
  
  老人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
  
  山风灌进来,火塘里残存的炭火忽明忽暗。
  
  余木初站在门槛那里,朝着寨子的方向,扬起木杖,高声喊了一串话。
  
  声音苍老,却穿透了夜风,在碉楼之间久久回荡。
  
  多吉听得怔住了。
  
  刘清明问:“他喊什么?”
  
  多吉咽了口唾沫。
  
  “他让各家各户把门打开。”
  
  “——有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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