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门阀闻令皆失色,晋王一纸定西疆
第978章 门阀闻令皆失色,晋王一纸定西疆 (第2/2页)宇文沪将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顺着砚台缺口淌下去一小道。
“于太保,你在长安经营几十年,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跟你走过礼,本王不问。”
于玠没有接话。
“但你该清楚,本王今日叫你来,不是来听你替他们喊冤的。”
“老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
宇文沪拿起那枚血玉在掌中转了转,又放下。
“放心,陈宴若只查贪墨,本王给他准绳,不会让他随意攀咬。”
于玠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太师,贪墨好查,怕就怕查到最后不是贪墨的事了。”
“那就看他们自己藏了多深。”
“若他借机扩张势力……”
“本王会看着他。”
于玠抬起脸,皱纹堆在眉骨下面:“太师如何看?隔着千里山路,长安的眼睛能盯到南秦州的每一座坞堡吗?”
宇文沪没有正面回答,只拿起那块血玉,指腹擦过玉面的鹰纹,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若把南秦州剔干净,本王便让他继续往西。”
“继续往西?”
宇文横脚步重了一下,站在地图旁边脸色变了。
“大哥,西边可是河州和陇右。”
宇文沪没有看他。
视线落在地图更远的方向,那里山川纵横,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羌胡部落名字,有些墨迹已经模糊。
商挺开口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太师,若陈柱国在南秦州站稳,他的手便能伸到整个西疆。”
“那便让他替大周把西边也站稳。”
于玠的脸白了一层。
他跪在地上没动,手掌按着膝盖,指尖陷进衣料里。
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听懂了,今日这场议事的目的从头到尾就不是给陈宴找一个新的官职,宇文沪要借这把刀,把关陇世家扎在地方上的根一条条割断。
北方的战果只是敲门。
南秦州才是落刀的地方。
宇文横盯着案上的诏书:“大哥,给阿宴的权力要写清楚,含糊了到地方上寸步难行。”
“你说。”
“总管五州兵马,需有调兵之权,不经刺史府核准。”
“准。”
“承制拜封,四品以下他说了算。”
“准。”
“钱粮自主征调,不走长安户部。”
“准。”
三个准字落得极快,宇文横每说一条,宇文沪便应一条,像是早就想好了。
于玠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
“太师,南秦州不同于夏州。”
“哪里不同?”
“夏州历经战火,民心思安,百姓恨够了乱兵,将士靠军功聚拢,陈柱国赏罚分明,自然可以掌控一方。”
于玠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南秦州各家皆有坞堡,族人众多,地方百姓与世家牵连多年,不少佃户三代都在一个大族名下种地,若陈柱国一到便大举清查,五州会乱。”
“乱到什么程度?”
“轻则罢市闭寨,重则聚众抗命。”
宇文沪手里的朱砂笔停了一瞬。
“所以?”
“请太师给他一名副手。”
宇文沪偏过头看他。
“何人?”
“老臣愿举荐京兆韦氏的韦韶宽。”
宇文横冷声道:“韦韶宽在灵州领过兵,打过三次羌乱,倒算有些本事。”
“让他协理军务,既可牵制陈柱国操之过急,也能安定地方人心。”
宇文沪将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遍。
韦韶宽是老将,出身京兆韦氏,曾在灵州守过边,手里有威望,也有自己带出来的旧部,在西北军中说话有几分分量。
若让他去南秦州,确实能分走一部分军务上的压力。
于玠又添了一句:“陈柱国年轻,北境那一仗打得漂亮,可越是漂亮,到了南秦州越容易轻敌。身边若没有一位老将时时提醒,恐怕会被胜利蒙住眼。”
商挺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
宇文横看了于玠一眼:“韦韶宽若是愿意去,倒也能用,就是这人脾气硬,不太好安排。”
“脾气硬才压得住场面。”
宇文沪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拿起朱砂笔,蘸了蘸墨,在诏书上落下第一行正式的字。
南秦州总管陈宴,持节,都督南秦,渭,泾,河,岷五州诸军事。
笔锋走得稳,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又添了两句。
承制拜封,钱粮自理,开府建牙。
于玠看清那八个字,手掌慢慢落在膝上,指头收紧。
“太师……”
“怎么?”
“这份权力,已经超过夏州总管的规格了。”
“南秦州比夏州难治十倍,权力自然要给够。”
“可陈柱国手里已有北境军权,再加上南秦五州的兵马钱粮,大周半壁的力量都攥在一个人手上。”
宇文沪抬头看他,目光平静。
“他若想反,手里有没有南秦州都一样,于太保觉得本王会看不清这一点?”
于玠没有再说。
书房里只剩炭盆里火炭翻裂的细响。
宇文沪将诏书推到商挺面前。
“明日早朝宣读。”
商挺伸手接过,指尖在诏书边缘顿了一下:“陈柱国何时回京受命?”
“让他不必回京。”
“直接赴任?”
“从统万城南下,直入南秦州,路上不必经过长安。”
宇文横问道:“夏州谁来接替?”
“暂由高炅留守,原班人马不动。”
“叶逐溪呢?”
“随陈宴去南秦州。”
于玠立刻抬头:“叶都督也去?”
“她掌过骑军,熟悉陈宴的军令体系,到了南秦州能最快成军。”
“那明镜司呢?”
“留一半在北境,另一半跟着陈宴走。”
宇文沪的安排一项接一项落下来,兵力怎么分,班底怎么搭,后勤从哪里接济,哪些人跟着去哪些人留下,说得清清楚楚。
显然不是今日才开始想的。
宇文横听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大哥,阿宴只有十九岁。”
宇文沪抬眼看他。
“你怕他压不住南秦州?”
“臣怕南秦州压不住他。”
宇文沪没有笑。
片刻之后起身,走到宇文横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太小看你那个好侄儿了。”
“大哥……”
“在夏州,他拿三车石头牵着七万大军走了一圈,齐国和突厥替他互相砍杀,死了几万人他连阵都没列。”
宇文沪的手从宇文横肩上收回来,转身望向地图上标注着南秦州的那一片。
“到了南秦州,那些自作聪明的世家老狐狸,连自己家里的骨头放在哪儿,都未必能留得住。”
于玠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垂着眼不敢再接话。
宇文沪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诏书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放回案上。
“本王要看的,只有一件事。”
“太师请说。”
“这把刀,到底能锋利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