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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檄灯照长夜,重开百家鸣(下)

256、檄灯照长夜,重开百家鸣(下) (第2/2页)

“各家便择一名嫡脉真传,送入我岳麓书院。”
  
  “晨起烹茶,午间扫洒,暮时侍墨,夜半捧书,做足三年童子。”
  
  “好叫这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尔等抱残守缺的旧章,只配压在故纸堆里生霉!”
  
  “而能扛起新时代大潮、为万民开智解惑的——”
  
  “唯我崔岘之新学!”
  
  轰——!
  
  满园哗然如沸水炸锅!
  
  士子们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话已不是挑衅,是改天换地的呐喊,是新时代对旧时代公然亮出的剑锋!
  
  各家使者们勃然色变,有人已按捺不住要怒斥,却被同伴死死拽住——
  
  眼下这情势,再多说一句,怕是真要血溅五步!
  
  可使者群里,仍有人忍耐不住嘶声暴喝:“崔岘!你欺人太甚——!”
  
  “欺人?”
  
  崔岘一挑眉梢,冷笑看向方才发声之人:“是尔等不请自来,联袂登门威压在先。”
  
  “是尔等以‘书童’辱我在后。”
  
  “现在……”
  
  他目光缓缓移过每一张惊惧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过是把你们想做的事,摆在明面上罢了!”
  
  “既要争道统,来吧!笔下见个真章!”
  
  “今日,我崔岘——”
  
  “便以这百盏天灯为烽火,以墨为剑,以绢为旗!”
  
  “向尔等抱残守缺的旧学百家——”
  
  “堂堂正正,宣战讨伐!”
  
  此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园烛火齐颤!
  
  天呐!
  
  檄文!
  
  竟然还要写檄文!
  
  “天爷——!”
  
  不知是谁先嘶声惊叫出来。
  
  满园士子像被同时掐住了脖子般骇然瞪眼。
  
  手中酒杯“啪嗒”掉落者有之,踉跄起身带翻案几者有之,更有甚者直接一屁股跌坐回去——
  
  檄文!
  
  百盏天灯升空的檄文!
  
  这不是私下辩难,不是书院论道。
  
  这是要把十几家学派的遮羞布扯下来,绑在灯笼上,挂到全汴京百姓眼皮子底下晒啊!
  
  有年轻士子喃喃,声音发颤,眼里却烧着两簇火:“疯了……山长这是真疯了!”
  
  “何止是疯——”
  
  他身旁的老儒面色惨白,胡须抖得语不成调:“这是、这是要把天捅破!把百家祖坟全刨出来鞭尸!从今往后,大梁学林……”
  
  他喉头一哽,竟说不下去了。
  
  哪还有什么“从今往后”?
  
  今夜这百盏檄灯一升空,明日便会传遍九州,震动朝野!
  
  这是真正的不死不休,是连龙椅上那位都会被惊动的——
  
  道统国本之争!
  
  而这场道统之争的起因竟是……
  
  想到这里。
  
  满园士子齐齐看向裴坚,神情瞠目。
  
  有人喃喃:“这……新一轮百家争鸣……竟是由这厮被瞪了一眼而始?!”
  
  “红颜祸水……不对……蓝颜祸水……也不对!总之,祸水啊祸水!”
  
  荒诞!儿戏!
  
  却又莫名……
  
  让人心头滚烫,眼眶发热!
  
  更有年轻士子偷眼去瞧那低头故作啜泣、嘴角却快咧到耳根的裴坚,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溜溜的羡慕——
  
  这得是多硬的交情,多铁的兄弟,才能让崔山长这般人物,为他一人,掀翻整座学林?!
  
  而被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羡慕、或敬畏地聚焦着的裴坚……
  
  低着头,佯装擦拭眼泪儿。
  
  只有离得最近的李鹤聿、崔钰看见——
  
  这厮肩膀在细微地抖。
  
  不是怕。
  
  是爽的。
  
  是那种“老子兄弟为我冲冠一怒要干翻全世界”的、头皮发麻、血脉贲张、恨不得仰天长啸的——
  
  极致暗爽!
  
  今夜之后,他裴坚之名,怕是要随着这百盏檄文天灯,燃遍大梁了。
  
  而这荒唐、热血、又痛快至极的一切,不过始于一句:
  
  “他瞪我!”
  
  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而一番话将满园众人炸到人仰马翻后。
  
  “大哥莫怕,我必替你讨回公道!”
  
  崔岘安抚般拍了拍裴坚的肩膀,又对李鹤聿、崔钰温声道:“劳烦三位兄长,替我研墨铺纸。”
  
  裴坚、李鹤聿、崔钰齐声答应。
  
  竟真当众甩袖扎腕,一个铺纸镇压,一个注水调膏,一个转腕研墨。
  
  动作快得行云流水,俨然排练过千百遍!
  
  不多时。
  
  郑家仆役已扛着竹骨素绢鱼贯而入,数十人当众扎起孔明灯。
  
  嗤啦的绢帛撕裂声、竹条拗折声混作一片,恍如战前工匠赶制箭矢!
  
  于无数目光注视中。
  
  裴坚当众作起兄友弟恭的深情戏码,泪眼汪汪感动道:“岘弟,有你真好。”
  
  李鹤聿、崔钰以袖掩面,尴尬到不敢抬头。
  
  哥,差不多得了!
  
  好在。
  
  崔岘的讨伐檄文,开始了!
  
  “第一檄——斥你古文经学一派!”
  
  话音落。
  
  少年山长狼毫挥洒,墨迹如龙蛇腾跃于素绢之上!
  
  “郑玄注经,未见孔孟手书;汉儒传经,多为秦火残篇。尔等抱残守缺,以臆断为真义,以锢蔽为正统,实则盗道统之名,行愚民之实!”
  
  满园士子瞠目结舌,老儒手中杯盏“哐当”落地——
  
  这已不是辩经,是掀祖师爷棺材板!
  
  ·
  
  “第二檄——斥你今文经学一派!”
  
  “尔等解经,见君喜则附会祥瑞,见君怒则曲解灾异。《公羊》《谷梁》已成邀功之具,何谈经世?”
  
  席间今文门人面色铁青。
  
  年轻士子却攥紧拳头——骂得痛快!
  
  ·
  
  “第三檄——斥你性礼一派!”
  
  “民饥寒而曰心障未除,国动荡而曰天理未明!尔等静坐书斋阔谈天理,却不知百姓之欲,不过一粥一饭;天下之理,不过国泰民安!”
  
  ·
  
  “第四檄——斥你释教!”
  
  “寺庙藏金,僧众食肉,见饿殍而诵经,见兵戈而闭门。尔等言慈悲渡人,渡的却是自家荣华!”
  
  那位释教僧人神情骤然扭曲。
  
  ·
  
  “第五檄——斥你道教!”
  
  “炼丹求长生,筑坛祈符箓,见朝堂昏聩而袖手,见百姓流离而不问。老聃言道法自然,非教尔等避世!”
  
  杀疯了!
  
  真的杀疯了!
  
  每写一檄,满园皆震!
  
  ·
  
  “第六檄——斥你墨家!”
  
  “兼爱非攻,志可嘉也;然拒礼乐、斥教化,以钜子为尊,终成草莽之学,难安天下!”
  
  ·
  
  “第九檄——斥你纵横家!”
  
  “朝秦暮楚,以社稷为筹码;翻云覆雨,以苍生为棋子。尔等以权谋为智慧,以忠义为迂腐,实为祸国之奸!”
  
  ·
  
  月夜下。
  
  崔岘终于停笔。
  
  而后。
  
  他亲手点燃了第一盏灯。
  
  热力鼓荡,那天灯摇晃着、攀升着,带着灯下墨迹淋漓的檄文长绢,稳稳升入夜空。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裴坚、李鹤聿、崔钰三人,帮忙誊抄。
  
  园内,死寂被瞬间击碎。
  
  士子们忘形地仰头,张大嘴巴,眼中倒映着漫天光华与惊世檄文,激动得浑身颤栗。
  
  有人已忍不住跟着诵读那诛心之言。
  
  而那群使者,此刻皆面无人色。
  
  不久后。
  
  “天灯!好多天灯!”
  
  “快看!上面有字!是文章!”
  
  整座开封城都被惊动了。
  
  百姓们推窗爬檐,翘首望天。
  
  那璀璨的灯河掠过寻常巷陌,飞过巍峨城门。
  
  朱砂大字在夜空熠熠生辉。
  
  即便不识字的妇孺,也感受到那股磅礴欲出的锐气,与宣言般的力量。
  
  惊呼声、议论声如潮水般从千家万户涌出。
  
  汇成一片嗡嗡的、震撼的声浪海洋。
  
  他们仰头惊叹,只道是中秋最盛的灯景,没人察觉——
  
  这一夜,千年思想的壁垒正在崩裂。
  
  历史的车轮碾过旧学的尘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桂花树下。
  
  宴席主桌。
  
  放灯人一身玄袍,衣袂猎猎。
  
  他亲手点燃的,何止是灯。
  
  是沉寂不知多少年的星火。
  
  是一个时代的破晓。
  
  百年、千年后。
  
  史书会以浓墨重彩,铭记这一夜的风起云涌。
  
  将其奉为:思想革故鼎新的丰碑。
  
  今夜。
  
  寻常百姓的一声声赞叹,只藏着对月色皎洁、灯景璀璨的欢喜。
  
  却不知道——
  
  他们已经站在了一个伟大时代的开端。
  
  同样是今夜。
  
  崔岘一人独战“百家”的消息,如野火自开封城心熊熊燃起。
  
  火势跃出高墙,乘长风之势。
  
  昼夜不息地向大梁蔓延开去。
  
  七日后。
  
  举国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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