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五章 脑中的银河
第六百六十五章 脑中的银河 (第1/2页)区区一杯红茶,自然很快就泡好了。
但等到陈诺换好衣服,简单的洗漱完出来,却花费了不少时间。
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古丽娜扎和艾莉森都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一边默不作声的吃着早餐,一边打量着这边的动静,克里斯多福·诺兰,这位突兀出现的客人,独自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端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骨瓷茶杯,正在慢慢的小口啜饮。
看来是真的很渴,或者很累。
茶几上的白瓷茶壶已经空了一半。
不过,这位英国大导演脸上的疲容其实是显而易见,眼袋浮肿,身上风尘仆仆。
但是,奇怪的是,他那双淡蓝色的有些血丝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陈诺感觉却像是燃烧着某种火焰一般,炯炯发亮。
陈诺对此心里有些诧异,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走到诺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你怎麽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诺兰笑道:「你说呢?」
陈诺道:「克里斯多福,说真的,我们之间有什麽话是在电话里不能说的吗?非要让你在新年第一天飞越半个地球?你不觉得这让会让我十分过意不去?」
诺兰笑了一下,说道:「不,我想过意不去的人是我,我早该阻止派拉蒙的,但我没有。我对此真的很後悔,所以,事实上,在接到你的电话後,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就已经确定我要见面跟你聊聊,於是我让艾玛准备帮我订来美国的机票,只是不确定是在哪个城市。後来我找麦可问了问,他说你来了华盛顿————对了,白宫里的晚宴味道如何?」
诺兰这麽一说,陈诺当然就知道他的来意果然是他想的那样了。
但是,就像昨晚他在电话里,跟麦可·斯兰说有空在聊,结果他直到现在,有空了可能一晚上,也没有再回过去,而对方也没有再打过来一样。
他哪怕和对方交情再深厚,现在又有什麽用吗?
这就像是一场牌局。
他已经在另一张桌子上掷出了手里的筹码,买定离手,再无反悔的可能了。
麦可·斯兰在电话里就听懂了弦外之音,於是选择了不再继续纠缠。派拉蒙的高层应该亦是如此。
但是,面前这个带着股执拗的英国人和那些商人不一样,他飞了半个地球过来,显然是还有话想讲。
事已至此,又能说什麽呢?
陈诺并不认为还有什麽可以挽回的余地。
於是他有点想要避免直接拒绝的老友尴尬。顺着刚才的话题道:「还不错,第一夫人的手艺比我想像的要好,但我怀疑,或者是他们请的厨师手艺好?我也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诺兰笑了起来,「我打赌100美元,应该是後者。」
陈诺笑道:「实话说,我也是这麽想的。」
两人笑完,诺兰收敛了笑意,又道:「我刚打车过来的路上,看到了示威的人群,他们举着你的牌子,你看到了吗?」
陈诺点了点头。
诺兰认真道:「我看到他们举着你的画像。你在SNL上抽菸的那张图,还配着那一句你的名言。我觉得很有意思。他们用你那个无视规则、公然在直播中点菸的瞬间,来表示他们站出来、不再循规蹈矩的决心。这非常高明。我想,这说明了你的同胞们拥有一种令人惊叹的智慧。」
听到这里,陈诺突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据他一向和诺兰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这位大导演除了聊电影,对周边一切都没什麽兴趣。不远万里飞到这里,不聊正事,却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社会话题,实在有点奇怪。
他为了岔开话题,指了指餐桌那边,问道:「克里斯多福,要不要先吃一点东西再聊?」
克里斯多福·诺兰看着他的样子,突然笑了,痛快地说道:「好,我的确有些饿了。」
这个回答又一次完全出乎了陈诺的预料。
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不对劲。
要知道,他都已经签约福克斯了。
换句话说,他明年的档期已经满了,就算他现在想吃回头草,也根本腾不出时间来。而《星际穿越》这麽大个项目,绝对不可能停下来等他一年。
这明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那麽,这个家伙如果是抱着挽回合作的目的而来,为什麽不仅没有丝毫焦急,反而给人一种胸有成竹,仿佛已经把他吃定了的感觉?
陈诺突然有点好奇起来。
但他并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领着诺兰来到了餐厅区域。
不得不说,华盛顿威拉德洲际酒店—一这家号称「美国总统官邸附属酒店」的老牌奢华地标,住进他的总统套房後,各方面服务确实无可挑剔。
餐桌上早已铺上了雪白的亚麻桌布。
两辆送餐推车停在桌旁,上面摆满了各色的食物餐盘。
刚吃完了的古丽娜扎很懂事地充当起了服务生的角色。
「这里有烟燻三文鱼班尼迪克蛋、法式吐司、煎培根,还有一些刚烤好的羊角包和蓝莓马芬。导演你想来点什麽?」古丽娜扎用英语介绍着。
「吐司和培根就好。谢谢,非常感谢,美丽的娜扎女士。」
诺兰很有风度地欠身致谢,然後拉开椅子坐下。
而後,大家都没有怎麽说话,自顾自的乾饭。
诺兰似乎真的很饿,也很享受这顿早餐,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也很专心。
如此陈诺心里的那份好奇,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麽。
十分钟後。
当盘子里最後一块培根消失,诺兰放下了刀叉。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将其摺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餐盘边。
陈诺也跟着放下了餐具。
接下来,两人又重新回到了沙发上。
艾莉森给两人重新换上了一壶热茶,然後便拉着想看热闹的古丽娜扎去了套房的另一个房间,甚至贴心地带上了门,将这一方空间完全留给了这两个男人。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陈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正慢条斯理解开西装扣子,调整坐姿的诺兰,终於不再兜圈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地打破了沉默:「克里斯多福,我知道你为什麽来。我也很感激你这麽看中我们之间的关系和友谊,不过,正如我在电话里所讲的那样,生意就是生意,虽然这次我们不能合作,但是我相信,它并不损害我们两人的关系,不是麽?派拉蒙的想法和顾虑我尊重,既然如此,那麽,我们就不要再在一个已经不可能有结果的选项上浪费时间了。福克斯的合约已经生效,白纸黑字。所以,让我们把这次的遗憾留给未来吧,好吗?」」
诺兰微笑道:「你就不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陈诺笑道:「当然想,克里斯多福,你请说。虽然我今天约了一个GG,不过,你爱说多久说多久,我洗耳恭听。」
诺兰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但并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手指慢慢的在上面旋转着,然後,英国人露出了一种仿佛正在构思某个绝妙镜头的遥想神态。
陈诺曾经无数次在片场看过这人露出过类似的表情,每次这麽之後,就会面临一场把原本拍摄的既定方案连根拔起,彻底推倒重来的颠覆性调整。
诺兰慢慢悠悠的说道:「让我想想该从什麽时候说起————好吧。陈,你还记得,当初你来到我家,我们一起聊这部电影的剧本吗?」
「当然。」
陈诺毫不犹豫的点头。
「你,我,还有创作这部电影剧本的乔纳森。我们一起聊剧本,聊科幻,聊各自的想法,说了很多很多。在这个过程中,你提到了一本中国的科幻————」
陈诺立刻说道:「TheThree—BodyProblem。」
诺兰笑了,说道:「是的没错,三体。你当时在我和乔纳森面前疯狂的赞美这本,这对你来说,真的很少见,因为据我所知,你是一个不太爱看书的陈诺咳了一声。
诺兰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继续说道「————所以,在你走後,我不可避免的起了一些好奇之心。噢,在这里,我得说,如果下次我去中国,我一定会去和它的原作者LiuCiin,见上一面,给他赔礼道歉,因为这部并没有英文版本,所以我只能去一些非法的读书论坛,看了一些由他的中国读者翻译过来的片段。它们不太全,翻译得也不能说十分精美,但是,如果只是阅读它的情节,那麽,其实也足够了。」
「然後呢?」陈诺已经听入神了。诺兰一停顿,他就忍不住开口询问下文。
因为毫无疑问,诺兰讲的东西,绝对是他没有想过的展开。
诺兰喝了一口茶,说道:「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我想我得先向你说明一下,《星际穿越》这个剧本。因为在上次的交谈中,我们其实并无深入交流,对麽?」
「是的。」陈诺说道,「我们没有。因为当时你说剧本你还在修改。」
诺兰道:「确实如此。这个剧本最开始是由乔纳森创作的,他从2007年就开始写,一共花费了四年时间,按照他的话说,他为了写好这个故事,甚至专门去加州理工学院当了四年的学生,去啃那些广义相对论。但是,当因为一些原因,由我来执导这部电影,而剧本也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些地方,并不太好。」
「由於你没有看过剧本,那麽我就长话短说,原本在乔纳森的剧本里,男女主角是有过一段明确的爱情线,也发生过性关系的。是因为他们在漫长的星际旅程中,孤男寡女面对着无尽的深空与绝望,彼此慰藉是顺理成章的事,说起来,这也符合好莱坞一贯的商业片逻辑—英雄救世,顺便抱得美人归。对吧?」
陈诺应道:「对。」
诺兰道:「但是,我却觉得这太廉价了,而且会冲淡主线,也就是男主角的原始驱动力,他对女儿的那份父爱,甚至会破坏电影关於爱是什麽的立意。所以,我把它全部删去了,只留下一点点隐晦的暗示————你能听懂吗?」
「当然,我能。」
陈诺面对诺兰询问的眼神,很有底气的回应道。
他确实能听懂,因为他看过电影啊。
他当然知道诺兰说的是安妮海瑟薇饰演的布兰德博士,以及马修·麦康纳饰演的库珀之间的关系。
在原本的《星际穿越》中,这一条线确实始终给人一种欲言又止的感觉,说爱情吧,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一点表露,说不是爱情吧,最後的结尾却是库珀独身一人,离开了空间站,去到埃德蒙兹星球,也就是布兰德未婚夫所在的那个星球去寻找布兰德。
总之,两人关系一直贯穿在电影中,始终未曾挑明,也导致在影片的结尾从感情上,会让观众觉得有那麽一点点的突兀。
估计是他回答得太快太坚决,诺兰还愣了一下,不过,英国人并没有质疑他,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的解决方案,其实并不是终极答案。而这,就要回到我在剧本里,想要阐述的一个问题,那就是——爱是什麽。」
「爱,在我的剧本里,是一种像引力一样真实存在,并且能超越维度的力量。」
「现在,我的剧本中,男主角负责诠释亲情,他对女儿的爱,那种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而愿意背负全人类命运的父爱,是厚重的,是符合逻辑的。」
「但现在,当我拿掉了男女主角之间的爱情,电影里就缺少了另一种至关重要的爱——浪漫之爱。那种非理性的、没有血缘羁绊的、纯粹的男女之情。」
「在现有的剧本里,承担这一点的,是女主角对那个从未露面的未婚夫的思念。但问题在於,他未婚夫在我修改後的剧本里,是个死人,是个符号。是一句话的背景,是可有可无的一条线。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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